爱情与金钱的博弈

——评秦腔传奇剧《梨花情》

作者:梁晓声

时间:2011年12月26日   来源:中国作家网  

　　《梨花情》是一出爱情戏剧。女主角李军梅今年首获“梅花奖”，该剧亦在参赛中倍受好评。友人知我对地方戏剧之繁荣与发展颇为关注，赠我一碟。赏后，有如下感想：

　　一

　　爱情虽是文艺永恒之主题，却只有构成故事才更具表演价值。

　　《诗经》中，《关睢》一首，可谓千古流传，然只不过是向往爱情的咏叹，便只能局限于诗性的表达，未曾进一步发展向表演的形式。《汉广》有了些故事性——年轻的樵夫眺望大江对岸的游女，想要致媒婚姻，无奈江水滔滔，过不去啊！

　　此爱情遭遇地理阻碍之古老一例。

　　至《氓》，故事性更强了——农家小伙子笑容满面，抱着布匹前往心爱的姑娘家求亲，二人都盼秋季赶快成婚。可真做了夫妻，小女子终年起早贪黑，任劳任怨，如仆如婢，年纪轻轻就变成黄脸婆了。日子虽渐渐好转，氓却不复是婚前的氓了，对妻非打即骂，最终遗弃了她。而她回到娘家，还要被兄长们羞辱和歧视……

　　此爱情遭遇一方变心之古老一例。至今，全世界到处的文艺作品或现实生活中，仍在频频上演类似的故事。

　　爱情是有“天敌”的。与“丛林法则”相比，爱情的“天敌”不比任何动植物少。贫穷、疾病、灾祸、一方出人头地或一方颜悴珠黄了，都易使爱情演变向绝情。但爱情最厉害的“天敌”乃是金钱和权势。世界文明发展至今，权势破坏爱情之事早已鲜闻。但金钱拆散一对爱人，并将一方成功“俘掳”而去之事仍司空见惯。“俘掳”打上引号，乃因那往往也正是一方求之不得，乐于投怀入抱的。当爱情面临贫穷的逼仄，金钱引力不但仿佛不可阻挡，简直还能振振有词地言说出大道理来。而面对那种大道理，现代了的我们往往张口结舌，不知该怎样表态。因为，古代的某些男人女人，对待爱情是特别崇尚忠贞的。所谓“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以身相许”。说白了，就是为爱，同穷可也，同死，亦可也。

　　现代了的人多是“明智”的人。

　　“明智”的人往往这么想问题——倘分手了，非但不必一块儿受穷，过那种“贫贱夫妻百事哀”的日子，而且能各自享受锦衣玉食无忧无虑的上等生活，又何必非被那个“情”字所累？

　　《梨花情》偏偏就要站在被贫穷所逼仄的真爱的立场，热情讴歌真爱之情的无价——故可以说这出戏剧从内容到主题都是特别古代的。然而也正因为特别古代，对我们现代人的“明智”，不啻是一种叩问，一种戟刺。又可以说，《梨花情》因而极具现实意义。

　　二

　　此剧故事单纯，一女二男之间的爱情波折而已——叫梨花的乡下小女子，与叫孟桃源的富家书生相恋三载，已定婚期。殊料书生的父亲做主，命儿子入赘更富的大户冷小姐家为婿。而梨花的哥哥，也私下将她许给叫钱友良的小商人为妻。于是二人双双逃婚，可世上并无真的桃花源，结果真爱的一对儿遭遇寄人篱下之落魄境地，暂栖于小客栈。偏偏，梨花又病了，而书生五体不勤，且因用梨花带病所挣的血汗钱进城山吃海喝了一顿，被凶恶的店家讹诈30两银子。幸而客栈女主人的弟弟仗义而为，借给了他们30两银子，对方抢人抵钱的歹念才未得逞。书生过后设摊卖字，却又被领入冷府，见着了冷小姐。冷小姐是这么一个女性——“凡是我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孟书生乃是她想要的。于是她对他进行价值观的启蒙：什么千金难买一个情，什么欢乐，什么幸福，你给予梨花的，除了贫穷、屈辱与眼泪，还能是别的吗？你的忠贞，实则是坑人害己嘛！你一想开了，利人又利己，简直是功德无量。我这个家挥金如土灰，你替我给你的梨花300两银子，不等于我救了你，也救了她吗？

　　爱情至上的价值观，被冷小姐那一套价值观彻底颠覆了。孟书生虽也觉负心于梨花委实不该，但冷小姐的话在他听来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300两银，使他的负心似乎同时获得了救赎。问世间，情是何物，300两银而已。金钱在与爱情博弈的第一回合中，旗开得胜。

　　梨花像杜十娘一样，悲愤之下，选择了投江。救她的自然又是钱友良这一位深明大义的小商人。

　　他劝她：对于负心之人，何必以死搭上？人应有大志。大志就是不依赖于任何人，就是要自立。你的绣工多么好！我来做你的经济人，咱二人联合经商，销路肯定不错，还愁会一辈子陷于贫穷吗？

　　这又是一次价值观的启蒙。一个有能力有自信的小商人，对一个几乎走投无路的小女子的启蒙。他不但救了她的命，还从精神上拯救了她，使她明白了——女人首先是人。是人就要有人的“主体意识”，而人之“主体意识”的首义，当是自觉、自信、自立、自强。

　　于是梨花的命运开始朝好的方面转变。她和“钱大哥”的合伙生意红红火火，并且在合作之中建立起了相互信任的感情。当梨花终于知道，“钱大哥”原来是当初本该将她迎娶为新娘的男人时，他们的爱情也水到渠成了；那是建立在共同担挡生活考验的基础之上的爱情。

　　更严峻的考验又发生了。妒恨者的一把火，将他们苦心经营起来的绣坊烧为灰烬。梨花和她的“钱大哥”，连吃顿饭都成了问题。

　　于是，全剧最耐人寻味的情节出现了——江上划来大彩船；船上下来孟书生；孟书生已不再是落魄书生了，而是孟大富豪了。冷小姐死了，他成了一切遗产的继承人。他要来找回当年失落的那份爱情。

　　他向“钱大哥”开出的“转让”梨花的价码是3万两银，当年冷小姐向他开出的300两的百倍。

　　“钱大哥”毕竟是钱大哥，当然严词拒斥。

　　然而孟大富豪却未感到羞耻。

　　恰恰相反，他认为“钱大哥”才应感到羞耻——因为，“除了贫穷、屈辱与眼泪，你还能给予梨花什么呢？”在这一句已由冷小姐之口对孟公子进行过“训导”的台词中，其实“给予”比之于贫穷、屈辱和眼泪更是关键词。何为爱情毒药？无非“给予”而已。在封建的社会，又必然以男人能“给予”女人什么为婚姻前提。而女人们，恰恰是在“被给予”的关系中，彻底丧失了女人首先是人而非宠物的人之独立意识的。冷小姐虽乃“挥金如土灰”的富豪之女，想来当可有独立之精神，却仍强调男人应“给予”女人什么，足见其精神被异化的不可救药。而成了孟大富豪的孟桃源，此时已异化为冷小姐之“给予”价值观的继承者。冷小姐是死了，她的爱情理论却被孟书生“发扬光大”着。他是那么的自信，3万两的一张银票，必可易如反掌地使梨花再度投入他的怀抱。

　　“钱大哥”之爱梨花，无疑是“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那种爱的。但一被训问到“能给予”什么，则便顿如3年前的孟书生一样“理屈词穷”了。

　　当孟书生像3年前的冷小姐一样言词犀利地说：“我不是在求你，我是在救你！”时，“钱大哥”也在3万两银票前败下阵来，痛苦而屈辱地接过了银票。他当然不是作为丈夫将已成为自己妻子的梨花卖了，而是将银票放入包袱里，不正面回答妻子的质问，只连连催促她带上包袱，快快登上孟公子的彩船。他认为，自己在实现对爱人的最后的“给予”，也肯定觉得这样做是爱得顶顶无私的证明。但是他忘了，梨花本人才有选择权。忽视了她本人的选择权，不管他的动机多么无私，实际上也还是对自己所深爱的妻子的不尊重。银票当然会从包袱中落在地上；当然会被梨茶捡起；也当然会使梨花顿悟——“钱大哥”与孟书生相比，到底是有区别的男人。

　　而孟桃源，他的目的也当然并没达到。

　　钱友良3年前从江中救起梨花后，启蒙了她的独立意识。3年后，面对3万两银票，梨花也以觉醒了的爱情价值观，与丈夫共同抵挡住了金钱万能这一种价值观的挑战，并且战胜之。

　　在目前金钱至上，拜金主义横行的情况下，此剧的现实意义不言而喻。作为女主角梨花的饰演者李军梅，充分发挥了其表演才华，获奖当之无愧。

　　三

　　我对此剧有几点建议，也可以说是小小的不满足，坦率提出，不知是否可以稍加改动。

　　第一，梨花的性格，在编剧之情节、细节设计方面，似还不够立体。依我想来，梨花应是性格特别乐观、阳光且不乏活泼的少女。正因为是这样的少女，才对爱情有极理想主义的期许。大幕一启，她坐在秋千上通过唱词表达自己的幸福感，这样的设计是不错的。但其唱罢，最好给予活泼性格以表演空间，比如忽东忽西追听一对鸟儿的鸣叫。这样，舞台上多了一种声音，演员多了形体表演的机会，哪怕仅仅半分钟，人物性格显示了，舞台气氛丰富了，比甫一唱罢，便被人拖走去上花轿的好。

　　第二，在第二场中，一对逃婚人虽已成他人篱下落魄客，但梨花的乐观性格应继续有所显示。因为于她，逃婚是主动行为，是为追求真爱。与所爱之人在一起了，这大幸福是足以压倒暂时的困境的。所以，当孟书生不愿喝那一碗她自己舍不得喝的菜粥时，她会调笑于他，以图使他也乐观起来。只有这样，孟书生的负心变情，才会给她也给观众更强烈的冲击。在第二幕中，她应仍是几天前那个乐观的，勇于担当自我选择后果的少女。若不稍加内容，梨花这一人物，似乎在第二场就已变成落难妇人，与孟书生一样忧心忡忡，阳光不起来了……

　　第三，在最后一场，当梨花意识到自己误解了丈夫，应给予一段价值观对价值观的论说性的唱词。如果承认冷小姐和孟书生的300两银，3万两银以及二人的台词是金钱价值观对爱情的颠覆，那么不从此点上予以有力反驳是功亏一篑的。而她的觉醒后的价值观，还不仅仅是在维护爱情，也是在维护作为人的自立自强之精神。

　　第四，大火烧了绣坊以后，夫妻二人的命运一下子被推到了要靠以野菜充饥的境地，这种处理太极端了。钱友良的姐姐哪里去了？众刺绣女子哪里去了？二人是一对可亲可敬的夫妻，街坊四邻哪里去了？面对3万两银的利诱不为所动，不但要有自立自强的主观信念的坚守，也还总归要有些客观温暖的安慰。主观与客观相结合，抵挡金钱万能的价值观，自信自立之精神才更有基础。否则，会给人以过分理想主义，而且是个人理想主义的误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