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白的爱

作者:周舟 刘福君 王祥飞

时间:2012年04月07日   来源:人民日报  

　　“洁白/是最美丽的色彩/面对风雨/面对期待/白衣战士用真诚和无畏/把生命装点得丰满可爱/啊，洁白的爱/黑夜里更显博大情怀//洁白/是最圣洁的色彩/面对生死/面对信赖/白衣战士用无私和奉献/把生命铸就得坚强不败/啊，洁白的爱/风雨中更显娇美的风采”

　　这首歌颂白衣天使的歌，是他们真实的写照。是他们让无数的生命在严冬里看到春天，是他们以人性的温度，温暖了我们明朗的未来。尉广秀，就是温暖了无数人未来的那个“天使”。

　　她，天生丽质，而从她工作的第一天穿上白大褂起，她就把这工作服看成了世界上最美的服饰，一穿就是26个春秋。

　　“郑院长，不好意思，我有一个请求……”

　　“尉大姐，您有什么要求，就尽管说吧。”

　　“能批我一件白大褂吗？我当大夫还没有当够，我要铺盖着医院的褥子和被单走，我放不下咱们医院啊……”

　　“行，没问题！”郑院长已经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2011年11月8日，天有些阴沉，一阵风卷起地上的落叶飞向天空。此时，尉广秀已经变成了其中的一枚落叶，慢慢飘向天际。生命，在一片洁白的映衬下谢幕了。

　　她去世的噩耗，迅速传遍兴隆县城，传遍了雾灵山下村村寨寨。兴隆人民在沉痛追悼着他们的好医生——尉广秀。

　　“尉广秀，你不该走，你走得太早，你还太年轻啊。”兴隆县数以万计的人这样慨叹着，人们在怀念她的那一刻，不禁追思起她的过去……

　　“请问，尉广秀大夫在吗？”10年前春季的一天，一对来自乡下的年轻夫妇，怀抱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儿进了儿科诊室。

　　“孩子一直发烧，跑了几家医院，都说是感冒和扁桃体发炎。”孩子母亲说着说着就出现了哭腔，“这都过去七八天了，咋还是这样啊，急死我啦……”尉广秀安慰道：“大哥，大嫂，你们别着急，我先看看症状。”孩子高烧近40度，双手脱皮，杨梅舌苔。“川崎氏病？”凭她几年来的临床经验，与啃书本得到的真知，这孩子的症状与川崎氏病很相似。但这种病发病率极低，发病原因至今不明。如果救治不及时，容易引起冠状动脉扩张、破裂、冠脉瘤……尉广秀不敢再想下去。

　　她果断安排男童住院观察，按照医治川崎氏病的方法施治，两天后孩子奇迹般地退烧了。数天后，孩子彻底康复出院，她高兴地竟然像个孩子似地跳了起来。

　　“尉大夫！”半个月后的一个下午，一声急促的呼喊吓了她一跳，患过川崎氏病的孩子亲人全来了，难道孩子的病又复发了吗？她的心吊到了嗓子眼儿。

　　“您真是神医啊！”孩子的母亲说着说着眼泪涌了出来。孩子的父亲说：“这几天，我们都打听了，我儿子得的这种病要是诊断不准，他这辈子就完蛋了。我儿子这条小命，就是尉大夫您给他的啊！”双双扑通跪在地上，泪如泉涌。

　　这次成功救治的经历，促使她关注疑难病医学研究。她从此开始建立健康档案，写《医生日记》，发表论文，搞科研项目。

　　“尉大夫，我那俩儿子，把我送到这就走了，一分钱都没给我留啊。”老人捂着脸哭着蹲在地上。这位来自营子矿区的农村老太太，眼窝深陷发黑。诊断后发现，老人患有高血压，并伴有新脉痹阻导致胸痛肋痛，需要住院调理。如果贻误最佳治疗时期，肯定危及生命。老人小心地看了看尉广秀，嘴角哆嗦着，颤抖地把手伸进衣兜，摸索了半天才拿出了几张皱皱巴巴的零钱，一看就百十来元，“这是我捡废品积攒下来的。”“大娘，您身上的这点零钱，先留着吃饭用吧，药费的事回头再说。”尉广秀同情地看着眼前这位老人，小心地把她扶起来，替她办理了住院手续。

　　赶巧，那天医院的自动煎药机坏了，尉广秀赶紧回到家里煎药。当她把药汤端到老人面前，老人的手颤抖着接过药碗，流着两行老泪：“连我儿女都没有这么照顾我啊！”尉广秀给她托住药碗：“就当我是您的闺女吧。您中午吃饭了吗？”她见老人有气无力的样子，直觉告诉自己老人还在饿着。尉广秀回家后吩咐丈夫，每天要多做出一份给老大娘的饭菜。那位老大娘住院一个月，她给老人熬了一个月的药，送了一个月的饭菜。在她的精心治疗、照料下，老人的病情大有好转。

　　老人家病愈出院时，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闺女，我实在是没办法呀。你放心，欠下你的住院费，我就是要饭拾破烂也要还上你！”尉广秀从自己本月的工资拿出1200元，替老大娘结清了医药费，目送着老大娘走出很远很远……同时一种不安也直面袭来：自己每月工资才1800多元，丈夫勤俭持家的性格她太清楚了，这对南北“双飞燕”白手起家，家里连冰箱都舍不得买，有时自己到菜市场买菜，买贵了都会受到丈夫的埋怨，丈夫会不会不高兴啊？

　　中午回到家，她负荆请罪般，鼓足了勇气向丈夫道出了事情的经过。“你本身做的没错，但你也要过日子，需要帮助的人太多了，你又不是百万富翁，你救助得过来吗？”丈夫更了解妻子视患者如亲人的天性，此时此刻，还能说什么？

　　医患矛盾突出，是当前中国社会一个棘手问题。究其原因，是公众的情绪在没有得到缓解前，把对社会的不满，转嫁发泄到医生身上，个别医生缺乏自律，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尉广秀热情对待患者，以心换心，这样的医患之间哪能不和谐呢？尉广秀也曾和患者发生过不快。有一天上午，尉广秀例行查房，她对每个病人的情况都要问个仔细、看个明白。她看过了三个病人后，来到一位50多岁的肾病患者面前：“您的病就快好了，需要继续安心静养啊。”她对难以治愈的患者常以“善意的谎言”予以安慰，目的是鼓励他们建立与病魔抗争的信心。“好什么好？都住了这么多天，怎么还这个样子？”病人突然从病床上跳下来，紧紧揪住尉广秀的脖领子。她手下的几个年轻医生，眼看主任要挨打，箭步上前要跟他理论。“你们退后”，尉广秀喊退手下人，微笑着对患者解释了好一会儿，那位患者才松开了手。

　　“那位大哥患尿毒症，心情焦急，我们要谅解。”从病房出来，尉广秀看着几位余怒未消的年轻医生，说：“不管出现任何情况，我们当大夫的，不要老是绷着脸，那样会让患者或者家属不安。开朗、温暖才会让患者放松心情。为了病人，咱们都要改变自己的性格呀……”

　　人们常说，禀性难移。在近三十年的从医生涯中，尉广秀在悄悄改变着自己的性格，她把同事当成朋友，把患者当成亲人，她把自己的职业当成最高的理想。

　　26年中，她亲手抢救、治愈过无数鲜活的生命。可她却忽视了自己的健康，2009年夏天，她经常感觉腹部隐隐作痛，在家人、好友、同事的催促下，郑华院长以命令的口吻，强迫她进了近在咫尺的彩超室、CT室做检查，半个小时后，焦急地等待在门口的同事们围住了她……几天后，从北京军区总医院传来任谁也接受不了的坏消息，尉广秀患有晚期卵巢癌。

　　2009年6月27日，尉广秀躺在北京军区总医院接受了手术。再检查后发现病源在结肠。随后又进行了二次开刀。专家们残酷地给她下达了“死亡判决书”：还有半年的生命大限。当她躺在病床上，看着输液瓶里一滴一滴的液体，她平静地回想起自己过去的一点一滴……

　　父亲是一位解放军军医，母亲是一位教育工作者，从小自己受到良好的家庭教育。她从一个乡级卫生院小东区卫生院起步，到县中医院、县医院，从一名普通医生到主任医师，多少年来，她用特有的“尉广秀态度”与“尉广秀时间”面对患者。她对患者的呵护是可感知、有温度的。她在自己的《医生日记》里，记下了要求病人来复诊的时间，电话问诊、电话指导患者用药，成为尉广秀的一个治病特色。尤其是为来自农村的患者，节约了大量的时间和交通、住宿的费用。多年来她给自己定下了规矩：不吃病家宴请，不收受红包，不以貌取人，不开大药方。兴隆县医院在尉广秀去世后，共查出还保存着的54张处方，其中最大一单方子白蛋白标价268元，最少的只有0.75元，平均费用15元左右；留下的科研课题资料、样本，共有8400份。

　　面对兴隆县“三高”病人多的现象，她先后到北京阜外、天津医科大学进修，先后在国家级期刊上发表9篇论文。2004年，她协助医院建起了导管室，培训了技术队伍，填补了县级医院不能做导管、支架等心脏手术的空白。全县心脏病死亡率当年就下降了近50%。

　　2008年，她和同事刘文珍署名的论文《成人代谢综合病与高血压关系流行病调查》，发表在《疑难病杂志》上，专家们鉴定成果达到了国内领先水平。论文发表后不能束之高阁，县医院及时开展了这方面的体检项目，对“三高”疾病早发现、早预防，实现了大医治未病的目标。据她对兴隆及周边县区病患的统计，这样每年可为患者节约医药费1500元，为国家节约医药资源费1亿元。

　　面对只能存活半年的“死亡判决书”，她向自己的生命极限挑战，顽强地与病魔抗争。她先后做了12次化疗，生命延长了两年半。她在日记里，记下了与病魔搏斗的心得、方法。

　　“丛悠，把你的第七版《内科学》给我用一下吧。”她深夜打电话跟老同学借书。“你快安心养病吧，那书1000多页呢！”李丛悠起床拿着书正要给她送去时，透过窗户看到一个瘦小的身影出现在她家楼下，独立在肆虐呼啸的北风里。李丛悠心疼得穿着拖鞋就下了楼，紧紧地抱住了她。等还书时，李丛悠竟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书被尉广秀翻烂了，每页都留下了她勾画的重点线……在她化疗期间，她以常人难以想象的坚强毅力通过了职称英语考试。在她去世的前一个月顺利通过正高职评聘，取得了主任医师资格。

　　不知道尉广秀得了绝症的患者们，还在电话里向她问病求医。一阵手机铃声将尉广秀震醒，她接听时脑袋“嗡嗡”作响，看哪里都是重影：“喂，哦，是王大娘啊，您吃过那药好些了吗？”这样的电话每天都要接好几个，她拼尽浑身的气力回应着。

　　病情稍好转，她不顾领导和亲人的劝阻，坚持在门诊继续给患者看病。一个寒风凛冽的晚上，值班医生打来电话，告知北区村一位八旬老太太突发心脏病，尉广秀穿上衣服就要走。丈夫希望妻子吃完饭再去，她急火火地说：“心脏病是急病，一会儿也耽误不得啊！”他在阳台看着妻子，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直到半夜，一脸疲惫的妻子推门进来：“真的好悬啊，我要是晚去一会儿，那个老大娘就危险了！”

　　2011年春节临近了，她的病情突然开始恶化。尉广秀感觉自己的日子已经不多了，她要马上做最后一件事。她委托家人请来县红十字会的工作人员，此时她已被癌痛折磨得气若游丝，虚汗湿透了她的衣服，她咬着牙，躺在病床上签下了捐献眼角膜的协议书。然后她松了口气，让丈夫拿来白大褂，抱在怀里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我想穿着你，为患者服务一辈子，可是，就连你也不要我了！”一滴滴清泪滴在白大褂上，这一夜，她是搂着白大褂和白大褂里裹着的许许多多生活、工作中的委屈，进入了梦乡……

　　“老汤，我是医院的老职工，即便走了，也要结清医药费，我不能占公家一分钱的便宜。”就在她奄奄一息之际，她要求丈夫快去结清账单。丈夫结清她看病所有的开销账单后，存单上只剩余90元钱。尉广秀看了一眼账单，又费力地把目光移向丈夫：“老汤，这么多年，你为我做了很多，日子过得简单、清苦，我为难你啦，对不起……”

　　第二天清晨，在尉广秀生命进入倒计时的前八个小时，她还不断的催问，来取眼角膜的医生到了没有？得知邢台眼科医院的专家已经到了，她安详地合上了美丽的大眼睛……

　　在尉广秀生命落幕的八个小时之内，河南鹤壁市一位16岁的高一女学生和江苏一名31岁的女患者，都在邢台眼科医院接受了尉广秀所捐献的眼角膜移植。11月12日，当冬日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落在那位女学生如花的脸庞时，她轻轻地睁开了双眼，借助尉广秀的眼角膜，女孩清晰地看到了守候在身边的亲人。在第一时间里，女孩儿给尉广秀的母亲打来了报喜的电话：“奶奶，您好，我看到了这个世界，我最想感谢的人，是献给我光明的姑姑……”

　　“洁白/是最美的色彩/洁白/是最圣洁的色彩/白衣战士用无私和奉献/把生命铸就得坚强不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