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雨
作者:徐 刚
发布时间:2012年05月14日 来源:人民日报
记得儿时乡间有民谣谓:清明雨,雨清明,三个铜钿过清明。一年一度,清明回乡,为母亲扫墓毕,便去东滩的小麦地旁边的荒野踏青。看着这纷纷扬扬、细细碎碎的雨飘落在麦田,那些越冬的尺把长的青苗,顿时发出油亮,有细微的声音,每一根麦苗都以自己的方式——根毛的游走、叶子的颤动,显示着对春雨的感激和欢乐,人在其旁,能不为之心动?
从麦田走进油菜地,别担心这雨滴会摧折了油菜花。油菜开花时节,需要雨水,清明雨似的小雨,花朵会尽情地舒展,然后结出饱满的油菜子,然后榨出菜子油,清香的油。一阵小风小雨,花枝乱颤,蜜蜂乱飞之后,大片小块的油菜地里涌出的是浓得化不开的芳香。于是顿悟:花开时芳香是抖出来的,结实后芳香是榨出来的。还记得读高小时,从新安镇新平小学放学回家,新安镇那边多的是麦田,青碧如海;我家附近所多的是油菜地,金黄炫目,走在田埂路上,穿行于芳香馥郁中,芳香几可醉人。那时的蜜蜂要比现在多得多,一不小心就会撞到鼻子上。我至今还记得有几只蜜蜂,居然落在扁担上,优哉游哉,无疑,那扁担是香的,挑担的农夫也是香的,我芬芳的故土啊。
清明雨,不用打伞的雨。
我拒绝雨伞,只是因为习惯。儿时家贫,无论多大的雨,披一件母亲的围腰布,便光脚扑向雨中。如是清明雨,就连围腰布也不披了,尽管是毛毛细雨,走到孟姜庙三乐中学时也已淋湿。三乐中学有木结构雨花楼,只有读初三才能升到楼上。光脚从泥路上走来的同学,都会提一桶井水,把泥脚丫子冲洗干净,穿上书包里带好的布鞋,然后上楼。有时碰见孙廉贞老师,一边掏出手绢抹几下我又长又乱的头发,一边说:“哪怕披一件旧衣服也好。”
清明雨,让记忆流淌出甘露的雨……
今年清明,我是为凤凰卫视主持完了《大地寻梦》之云南篇的节目,从西双版纳、普洱、陆良、昆明赶回故乡的。云南连续三年大旱,群山脚下那些本应绿意连绵的山花野草均已枯黄。在陆良,我们采访了“陆良八老”,八老之最老者为87岁的王家云,最年轻的是73岁的王小苗。这8位老人31年前正值青壮年时,开始在一座喀斯特地貌的荒山上种树,种华山松,因为华山松的松子落到地上,有雨水就可以长出新苗,又据八老的观察,新苗出土后40天的移植成活率最高达90%。最艰难的是在乱石丛中挖坑,挖足够大的坑,不记得挖坏了多少把锄头……这一座荒山现在是7400亩松树成荫、花香鸟语的花木林场。同时八老还累计承包造林13.6万亩。如今他们老了,只是偶尔步履蹒跚地走到了山下,抚摸着一棵华山松,徘徊久久。“贡献给国家了,留给子孙了,没有什么舍不得的,只是有点牵挂。”“那山,那树,那小花小草也在牵挂着你们呢。”我对八老说。我们漫步林间,高矮不等的华山松下,已经生出了下层植被,有不知名的细小的山花点缀其间。还有群鸟争鸣,似是欢迎八老,又像是对天呼告:快点下雨!快点下雨!
走进82岁的王开和的家门,我们惊呆了。他们住的房子,是30年前盖的土坯房,隔成两间,一间煮饭,一间养鸡鸭。对面另有一间土坯房,是老两口的卧室,室中除了一台小的黑白电视外,家徒四壁,老伴与王开和同岁,小脚,着绣花鞋。我在摄像机前手足无措,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是奢华的年代呢?还是贫困的年代?八老之中最高文化程度是小学三年级,七个人一字不识,我面对的是文盲呢?还是集传统美德于一身的泱泱大者?想起了在花木林场的一个细节:王开和捡起林中的一个松果球,去年的松果,从一层一层已经干枯,却精美依旧地包裹着的萼片中,抠出一粒松子,告诉我这就是种子,华山松的种子,“牙口好,咬开里边是仁。”于是,我以如下一段话作为主持人语:“陆良八老启发我,仁、义、礼、智、信中,仁的最早发现者,很可能是山林野老,他们并且目睹了核、仁与生的关系,然后才是孔子的归纳和传扬,所谓仁者人也,生生不息也,君子之道也。也因此,我更愿意称陆良八老为陆良八君子。”将别,王开和看看天,“清明也不下雨啊!”
就这样,我从无雨的云南回到了崇明,次日便小雨连绵,多么好啊,故乡,你还有清明雨。因为自觉困顿,便在崇明多休息了几天,和几个小兄弟一起,几乎天天跑乡下,从东滩到西沙到港西到新海,望麦田青碧,闻菜花芬芳,看桃红灼灼,不时有小雨滴在我的头顶上流淌,那种沁人心脾的流淌,故乡的清明雨是想把我也流成一条河吗?忽然听见了鹁鸪叫:“咕咕,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