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芦苇
作者:张正军
发布时间:2012年05月21日 来源:甘肃日报
芦苇是我不喜欢的植物,“墙头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间竹笋,嘴尖皮厚腹中空”,初中学毛泽东《反对党八股》一文,毛泽东引用明朝知名翰林学士解缙讽有名无实的秀才的对联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故乡水塘多,学校下面就是三四百亩的水塘,原是水稻田,因盐碱化,村民慢慢弃耕了,一年一年过去,渐渐被一片片芦苇占据。我每天上学经常路过,连正眼都没有瞧过这些芦苇,偶尔,冬天有几只野鸭在水塘里觅食,看野鸭的时候,才会注意到它们的存在,在寒风里裹着枯黄的衣衫发抖,这情景最令人想起边寿民的芦雁图。“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边寿民的芦雁画,总让人有一种萧疏玄远,苍凉孤寂之感,总让人觉得有一种精神内涵、绝俗蕴藉其间。边寿民讨厌八股,为人高洁,七试未中,矢志功艺,寄情诗画,对于芦雁,他倾注了一生心血,山阳城北,蒹葭秋水二筑“苇间书屋”,人称之为“淮上一高士”。他如痴如醉观察大雁的习性、姿态、情态,得其形,识其性,寓于笔,寄于情,以雁自喻,拟人托情,“自度前身是鸿雁,悲秋又爱绘秋声”,将自己与雁融合为一,达到庄周梦蝶,物我两忘的艺术境界。
后来,到兰州上大学,有一回读17世纪法国最卓越的数理科学家布莱兹·帕斯卡尔的《思想录》,里面的一段话给我很深的震撼:“人只不过是一根芦苇,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思想的芦苇。”“能思想的苇草——我应该追求自己的尊严,绝不是求之于空间,而是求之于自己思想的规定。我占有多少土地都不会有用;由于空间,宇宙便囊括了我并吞没了我,有如一个质点;由于思想,我却囊括了宇宙。思想——人的全部尊严就在于思想。”他的意思是说:人的生命像芦苇一样脆弱,宇宙间任何东西都能置人于死地,可是,即使如此,人依然比宇宙间任何东西高贵得多,因为人有能思想的灵魂。我们当然不能否认肉身生活的必要,但是,人的高贵却在于他有灵魂生活。两千多年前,罗马军队攻进了希腊的一座城市,他们发现一个老人正蹲在沙地上专心研究一个图形。他就是古代最著名的物理学家阿基米德。他很快便死在了军队的剑下,当剑朝他劈来时,他只说了一句话:“不要踩坏我的圆!”在他看来,他画在地上的那个图形是比他的生命更加宝贵的。更早的时候,征服了欧亚大陆的亚历山大大帝视察希腊的另一座城市,遇到正躺在地上晒太阳的哲学家第欧根尼,便问他:“我能替你做些什么?”得到的回答是:“不要挡住我的阳光!”在他看来,面对他在阳光下的沉思,亚历山大大帝的赫赫战功显得无足轻重,这两则传为千古美谈的小故事表明了古希腊优秀人物对于灵魂生活的珍爱,他们爱思想胜于爱一切包括自己的生命,把灵魂生活看得比任何外在的事物更加高贵。
爱屋及乌,我这才注意芦苇,我想我过去是对芦苇太偏见了。再回青城,在阳光下清纯的秋水之中,在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宇宙空间,高贵的人总是比芦花多了一点思想和灵魂的光辉。在不远的将来,这里将被建成湿地生态公园,带着欣赏的心境走近芦苇,想跟芦苇说些什么?芦苇无言,我亦无言,无言是否也是一种理解,一种沟通,一种心有灵犀呢?芦苇和我近在咫尺,这是怎样的一种亲近?生命的亲近,躯体的亲近,思想和心灵的亲近,或者另外一些我们尚且弄不明白的思维和行为的亲近。我们同样在没有欢呼和荣誉的寂静之中,在容易被遗忘的一隅,在往往可能遇到的误解和鄙视的目光之下,我们是不是由衷地涌起一缕无可奈何呢?人生有太多的无可奈何,就像那些无可奈何的芦苇一样。我们经历过,也可能为此沮丧过。我们同样在被岁月与生活征服和改变的时候,裹紧身子,守住信念与信心,摆出一副越冬的样子。我们失去些什么,得到些什么呢?这时候的我们已经因经历太多,明了和洞悉一切而宠辱不惊了。《大学》中说:“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我们明白了自身的价值之处,我们还需要那些烟云一霎的掌声和鲜花吗?
一阵秋风掠过,芦苇齐刷刷地顺着风,飘向如镜的水面,一抹清爽的光打在芦花上,看到它们向大地弯腰点头,我知道,植物是有灵魂的。芦花蓬松飘逸如霜染的一般,随风摇曳生姿,在瑟瑟秋风里舞蹈着。不丰厚的叶子也显得分外轻盈,集体立正稍息随着风向一顺倒去,甚至挨到了清澈的池水,搅乱了一池的倒影,也惊飞了几只野鸭扇动着翅膀鸣叫着,在清澈的水面划出一道清凌凌的波痕,显示出一种生机勃勃,欣欣向荣的景象。芦苇,应该说是微不足道的,也是脆弱的、无力的,只要大风一吹,就很容易折断,也许芦苇深知自身这个弱点吧,它从来不会单独存在,总是集群而生,聚众而长。只要有芦苇的地方,就是一簇簇,一片片,繁繁茂茂,蓬蓬勃勃,成林成海,风吹不断,浪打不倒。这时候,你一点也不会觉得芦苇弱小,它给人留下的是众志成城、气势磅礴的壮观。人们不也是这样:在脆弱与坚强之间徘徊,在孤独与喧闹之间挣扎,宛如风中摇曳的芦苇,飘忽不定,懦弱、犹豫、侥幸和虚荣,迷失在尘世间。那洁白的、轻盈的、柔美的芦苇花儿随着风飘来了,朵朵飞絮似那雪花在空中逍遥。它们轻盈地四处飞扬,如荡起的雾,飘动的云,纷落的雪,空中弥漫着乳白色馥郁的味道。这芦苇花儿如那淑女,恬静、淡雅,飞舞中透着灵气,在阳光照射下闪耀着缤纷的色彩;这芦苇花儿素洁、飘逸,她超脱低级,拒绝媚俗,柔顺中隐涵着傲骨,以无穷的韧性醉倒了秋风……
脚下松软的泥土弹跳着,暗示我行走的节奏。我便感觉到了我的轻盈和愉悦,一种解透人生、战胜自己的轻盈与愉悦。这是一种深层次的脱胎换骨的过程、涅槃的过程。我们经历过、战胜过,我们就可以说我就是“我”了。也只有在这时候,我们才真正感觉到了理解自己,在滚滚红尘之中守住自己善的本质,原来是最难的事情。
芦叶把秋风切成碎片,芦花被搓揉成细腻,在纷纷扬扬中衍化“逝者如斯夫”。不久,芦苇就要被农人收割,走进农家的炕头,燃烧出火光、热量,芦叶毕剥地响,自己涅槃自己唱。但芦苇的根埋在地底下,弯曲、雪白、纵横交错、连绵不断,在大雪覆盖的日子里孕育绿色的新芽。春天来时,紫红的芦芽纷纷钻出,像一根根尖锥,直指天空。长鞭似的芦根在地下蔓延,芦芽的突破能力非常强劲,如果待发的芦芽上面有一块硬物,芦芽能把硬物举起来。而在去年推土机整过的水塘,人们把芦根刨开拣走,今年不见了芦苇的身影。走在水边,猛然发现脚下泥土的表层有些异样的东西,是密匝匝的小尖锥,那是芦苇的芦芽,那是又一茬新生的芦苇尖锐的宣言,那宣言同样是强大的、无可质疑和不可抗拒的。芦苇在告诉我们:任何突破必须有一个基础,必须有一个根,根植大地,吸收了足够的能量,才有可能突破,如果刨去了根,突破无从谈起,就是一句空话。
任何一个突破都有一个方向,这个方向就是向上。向上,我们立足大地,仰望的是天空,突破的方向也是星空。我们从实的地方出发,向虚的地方突破。
这就是我们从痛苦和迷惘中所期盼的目的。要不了多久,那些越冬的苍老的芦苇就要倒伏下来,代之而起的将是更加年轻的欣欣向荣的强大的阵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