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
作者:刘勇强发布时间:2012年05月21日来源:甘肃日报
很久了,一幅意蕴悠长的画面常常在我的眼前出现。
那是在我年少时的一个秋日,原野上一派金黄,天空中艳阳初照,一碧如洗,显得深邃辽远。这时,从淡蓝的天边飘来一只鹰,它翼翅尽展,双腿收起,全身一动不动,只是一味地悠悠地飘,静静地滑,似乎闲来神游,在空中逡巡脚下的大地,又像在回味自己的前尘往事。有时它居然还在空中悬停起来,好像凫在云海上睡着了一样。每当地面上引颈观赏的孩子们焦急地为它可能的跌落而担忧时,善解人意的它就懒洋洋地忽闪几下翅膀,算是对孩子们一片赤诚之心的慰藉,然后它又继续着自己的飘逸。鹰潇洒自如的翩翩姿影,常常令仰望它的孩子们为之神往,他们仿效鹰的样子,站在高高的土坎上,伸开双臂,闭上双眼,做出飘飞曼舞的姿态,仿佛自己变成了飘飞在蓝天的雄鹰。
长大以后我才知道,鹰在空中飘荡看似悠闲信步实则在侦察地面的猎物,它凭着自己一双名副其实的千里眼,可以在几千米的高空窥视到隐匿在草丛中的田鼠。一旦发现目标,鹰即刻会变水平飞行为几乎垂直的俯冲去捕捉猎物,它每小时360公里的俯冲速度就像一枚从天而降的“空对地”导弹,瞬间就击中目标。不用说它的钢钩似的利爪,不用说它铁钳般的锋喙,单单它高速攻击时的呼啸,也会令小动物们魂飞胆破。所以有人说,小动物很少是被鹰抓死吃掉的,多数是被吓死然后吃掉的。
鹰是世界上寿命最长的鸟类,它的终极年龄竟然接近我们人类,可达70来岁。但是,在鹰活到40岁的时候就出现衰老:先是它最锋利的武器爪子出现退化,抓捕猎物时的精度和力度都远不及从前,因而捕猎时常常无功而返。接着,它原来得心应手的喙,开始变得又长又弯,吞噬食物时总是力不从心。最要命的是它的翅膀日趋沉重,飞翔越来越吃力,俯冲捕猎的加速度变得缓慢。这个时段的鹰面临着两种选择:一是等待死亡;二是重整后再生。选择重整再生的鹰,要经过一个痛苦的脱胎换骨的过程。它首先要用尽自己仅有的余力,艰难地竭力飞到山巅或崖洞,然后在那里筑巢,并在那里度过漫长而又痛苦的150天。在这段时间里,它要强忍疼痛,用自己又长又弯的喙去击打坚硬的岩石,直至把老喙完全敲落,然后等候新喙的长出。新喙长出后,再强忍疼痛用新喙将自己的老爪子一根一根地拔出来,等待新爪长出。新爪长出后,再强忍疼痛用新爪将自己翅膀乃至身上的羽毛一片一片地撕下来,等待新羽毛长出。新的羽翼一旦丰满,鹰,一只新生的雄鹰又会翱翔在辽阔的天空,继续走自己后30年的生命旅程。
鹰第二次出现衰老才是真正的衰老。这时,它意识到自己的大限将到,就去准备自己的后事。鹰是刚毅的,它不会等到自然死亡;鹰是属于蓝天的,它不会选择在大地上腐烂。在诀别同类的前几天它总是尽情地进食,不断地充实自己的能量,等能量积聚到一定程度时,它会选择一个晴朗的正午,孤独地飞到一处崖顶,做短暂停留后用自己全部拥有的能量,突然起飞,直冲云霄,那样子就像直插蓝天的飞矢,一个劲地上升、上升,直至消失在我们人类的视力所不及的苍天。那么,后来呢?有人说鹰自己火化了自己——它不断地上升,最后升至太阳里被燃烧的烈焰焚化。不论哪种猜测,我觉得鹰死得都很悲壮。
近来看过一篇关于“熬鹰”的文章,说的是通过“熬”的方法,把一个自由自在、桀骜不驯的鹰转化成为让人类任意驱使的奴隶的过程。文章说,聪明的猎手用计捕获到成年鹰后,用一条铁链拴住它的腿。待到鹰挣扎得疲惫不堪、血肉模糊刚要打盹儿时,猎人就用一根木棍不间断地骚扰它,不给其片刻的安宁。三天过后,当猎人自己也熬得昏昏欲睡时,一生刚毅不屈的鹰也挺不住了。当它看到猎人投来的鲜肉时,哪还顾得什么情操,就一口吞了下去。猎人走过去,先去除其锁链,再用温厚的大手抚慰其脊背。从此,鹰便心甘情愿地做了猎人的帮手和玩物,再也不怀念它曾经拥有的那片蓝天和自由了。
真的如此吗?记得那年我还在生产队劳动时,与村里的青年捕到一只鹰,我们如法炮制,开始“熬鹰”,三四个人轮番上阵,不断地干扰鹰的休眠。果然,几天后它不再挣扎,性情也不再暴烈,并开始进食、喝水。见状,我们以为熬鹰成功,大喜,就摘除其锁链。正当朋友准备“用温厚的大手去抚慰其脊背”时,它踉跄着向前奔跑了几步,接着便展翅腾飞。突然的一幕令我们措手不及,我们无可奈何地仰天长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