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的水

作者：陈世旭

发布时间：2012年06月13日  来源：人民日报  

　　中国西南部高原山地，大娄斜贯北境，苗岭横亘中南，武陵蜿蜒入东北，乌蒙高耸西陲。重峦叠嶂，林木森森，披着庄重的黑色头巾；山高谷深，绵延纵横，隐藏了多少醉人风情。

　　上天赐予了最好的季风气候，最瑰丽多姿的山脉，最繁荣昌盛的黄金水流。斗篷山的原始古林长在岩石缝隙；高屯天生桥横空绝世；即便马岭河那道地球的“疤痕”，也是那样妖娆动人。

　　“惟尔贵州，远在要荒”。穿洞遗址，点亮亚洲文明之灯。牂牁国何去，夜郎国安在？左迁万里的诗人，风尘带霜寒，愁心寄予明月。廖贤河边的楼上古寨桥井街巷依旧，韵致犹在明清；天台山伍龙寺的城堡式古刹半军半教、亦文亦武。

　　但我最钟情的，不是贵州的古老，是比古老更古老的贵州的水。

　　山与水的默契在这方土地上被演绎到极致，山自豪迈，无须称雄；水自灵秀，久已名世。无处不在的诗意，用钟灵毓秀演绎传奇，在天地间留下无边旖旎。

　　苗岭分开了中国两大流域，千山万壑处处川流不息，上者开阔，中者束放，下者如刀切。轰鸣的瀑布、湍急的江河与舒缓的溪流，穿透了一个水的膜拜者的心灵。

　　满山松涛沉默，花朵凝神。山水纡曲，泉石渐幽。空山无人，水流花开。前世今生的水流，从苍茫流向尘世，从神灵流向苍生。彩云在水波里开放，水流是神的歌吟，明媚的波光粼粼，绵绵无尽。草木葳蕤，封天蔽日，散发出盎然生意。漫天的芬芳一路扑卷，芬芳漫过我的衣衫。

　　贵州的水，滋润辽阔的大地，宽广温柔地流淌。养育了49个民族，3400万儿女；养育了鼓楼和风雨桥、吊脚楼和石头寨；养育了银饰花带、挑花蜡染、八音坐唱、大歌傩戏、芦笙铜鼓；养育了茂兰森林、赤水桫椤，天星桥石林和金鼎山云海；养育了中国最大的瀑布和最长的水溶洞，贵州的山、洞、林、石因而浑然一体。

　　花溪是一段碧色的玉，雍容地卧在城市的边缘。婀娜和晶莹，烂漫着女子的温婉。很难想象那样的澄澈幽蓝。水面划过流萤，交替着风信子的夏风，像是微笑。绿树成荫的岸边，颤抖的心在等待。星斗在寂寞中燃烧，每一道光线都透露出浪漫。斗篷出没在深林，百褶裙格外鲜艳。露水汩汩滴落，隐隐在心里掠过涟漪。目光顺流而下，爱情顺流而下，心数着时辰，溪流带来落叶，带来深情的叹息，抵达甜蜜的终点。一曲断肠的清歌，穿越了流转的华年。无忧无虑的素颜女子，在盛夏的狂花中采一枝碧荷，亭亭玉立。那一泓流泉，沁透了石头上的青苔。芦苇初生青青，白露凝结成霜。心上人在水的另一边，惟愿化作并蒂莲。

　　明月与清泉，草垛与汀岸，花的脸庞，等着你记住绽放的千娇百媚。阳光和风，相拥着闻声起舞。悄悄地，藏起含苞待放的铃兰。

　　毕节与安顺，溶洞是水的万神殿！深邃而又宏阔。我看见了水的沉思和寓言，以及关于水的华丽转身的奇迹。庙宇的钟声，反复敲着一个音调，顺着山脊，爬上更远的未知。在阳光照不进的缝隙，虚空和沉默，向更深处的洞穴逼进。不知疲倦的蝙蝠，传递着冷寂和神秘。流泉是难以置信地流动的诗。

　　水是大诗人，万神殿是水的杰作。沿着哺育我们的河流，我们回归巢穴。这些洞穴的后代，有了原始的逍遥和自由。我们在黑暗中流浪，破译故园的痕迹，寻找那些消亡的洞穴生灵，寻找他们的火把，还有那些温暖的兽皮。

　　水之诗迤逦在幽谷中。非凡的想象力和美妙的音韵，优美而适于吟诵，千百年滔滔相传，终被四面八方的人们发现，大声惊呼。

　　如果说贵州的水是大自然的华彩乐章，那么，瀑布就是最宏伟的高潮。站立是河的梦想。瀑布是站立的河，沿峥嵘嶙峋的岩壁立起。黄果树和赤水河，流动的是雷霆，抛洒的是晶莹的雪。被大山拥着被大山弹奏，惊天动地的声响，震撼了整个河谷，是天空叩击大地。

　　铺天盖地的万顷沸腾，挟带着旷野的风，令人胆寒的豪迈和不羁，一路咆哮。激昂的文字，挂在开天辟地的绝壁上面，荡气回肠。百尺断崖横在面前，没有犹豫，没有缠绵，也没有誓言，信守着忠贞的承诺，被一种简洁的词语推动，振臂一呼，挂出垂直的鲛绡，跳落一潭惊叫，只为七彩的喜悦在阳光中闪耀，让岩石坚硬的历史，有了纵横的温柔。

　　惯见的是不会舞蹈的湖以及平铺直叙的河流，才这样惊异于力量、美和激情的狂欢。再深的峡谷，再孤独的山从此不再寂静，巨大无比的交响让世人只能仰望。没有升不起的云霞，没有读不懂的落差，在不平衡之间追求永恒，在不同的海拔创造辉煌。气势，智慧，灵性，魂魄，动态变化不定，却又无比强悍。潇洒着绝壁的刚直，高山的巍峨！然后以谦逊的姿态，让高山和峡谷，从自己的胸膛升起。

　　苍茫的浮云，消失于天际尽头。绵绵不绝的山岭，无数头颅似的峰峦，高瞻远瞩。广袤的贵州大地，有着无数的希望。

　　高速路远方，山上山下的寨子兀然。屋顶盖着青黑的烧瓦，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户。河上的碾房，用大石块垒造。古水碾是睿智的长者，看着河边的花开和花落，看着生活的诞生和成长。在喧哗人世获得宁静，身上隐忍着粗砺的刻痕。深深的渴望，滚动于内心。

　　贵州的水，在大地是财富，在血管是火焰。踏刀梯、跳火海的汉子怀抱着坚毅，靠在门庭。风雨用刀刮过面庞。风拨动门环。日复一日的劳作，默默细数着流年，旱烟里氤氲着泥土的味道。用祖先赋予的执着和刚烈，逢山开路，遇崖成瀑，为了心中的大海，从不弯下高贵的身腰。

　　水是认真的生活。在天空感情最脆弱的日子，让江河与小溪变得丰满，而两岸的果实挂满了最需要的地方。水中所有的语言都面带笑容，所有的美丽都与水有关。在水中走动的田野和村庄，万种花朵言说着秋天的消息。踏水而来的女子在水边歌唱丰收。稻香弥漫晴空。风吹过，夜晚张开怀抱。影子印在墙上，透过风和树梢，陶醉于蒲扇后面的遗梦。

　　在这个隐秘而又美丽的世界，我曾一次次地走山访水，心中激起涟漪。阳光用温暖的手，抹去大地白色的沉寂。大山心情开朗，大山情不自禁，以泉的方式，滔滔不绝。我伏下身子，聆听大山表述。清澈甘洌的质地，丝丝缕缕滑过，触及柔情，磅礴地冲动。

　　水像母亲一样孕育民族和国家，水像诗一样有韵有形！黔水不是弱水，弱水在遥远的北边；黔水不是弱水，妩媚远不是三千。黔水汤汤，美人居之；黔水荡荡，美人出之；天地为琴，掬水成弦，各族儿女凌波而舞，踏着水的强音，以与生俱来的激越，舞出现代生活的精彩。

　　贵州的水，流出了地老天荒，以温暖而美好的姿态定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