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当外的尘埃
发布时间:2012年06月12日 来源:甘肃日报 作者:牛旭斌
一
我看见玉树临风的盛夏,碾压在山乡人家屋脊上的松塔,陀螺般挂满松枝。随风晃荡,轻敲着沉寂的瓦当。让时令不安的不是聒噪的蝉鸣,而是金黄的麦子铺在打麦场上,挂夹耳子的碌碡在场上碾动的声音,麦子喂入脱粒机,干燥的麦秸被嚼碎、饱满的颗粒飞转的声音。
声音挟带着尘埃。那纷飞在场上的麦衣,脱离了麦穗的衔系,在白花花的阳光下,慵懒地躺着。衍生的尘土,洞穿寰宇和大地,黑夜与白昼,包裹着前世,牵绊着今生,逾越极地,横跨经纬,顺着时光颀长的轴线,轻吟,曼舞,飞纵。
陈旧的时光,是轴线上一段伴随我相濡以沫,举步姗姗的时光。它在寨子的四周弥漫,又与我擦肩而过。在我彷徨、成长的岁月,我蹉跎了青瓦的寨子,亦让我告退了那些陈旧的时光。
二
距家几步之遥的地方,堆满我眼睛的是一堆风雨剥蚀的瓦片。这好比母亲的忧郁,常陷在生活的困境中难以自拔,那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痛苦,彷佛砍伐的树木渗出浓郁的汁液,淋漓,新鲜,生疼。那残破的,碎裂的旧瓦上,也鲜亮地生长着新的伤痕。它在去年的灾难中,从房子上溜下来,摔得面目全非,为数不多的幸存者,棱全角齐。它们都被父亲小心翼翼地收拾起来,在空闲地方一圈圈一层层的码放整齐。许多家里也拆房,但都把瓦片用拖拉机拉到山沟里倒了。父亲可惜地说:“丢不得,那是祖先费了多大劲才攒的基业呀,咋能轻易就扔了”。一些人听了父亲的话思量一番,又把瓦片捡拾回来。寨子里,随处可见这些暗灰色的瓦片,上面长着苔藓,或带着泥巴和草芥。
它们附着着一切的简单和简单,包容了所有的朴素和朴素,蕴含着无尽的原始和原始。作为祖先建造一座房屋的基本材料,它的质地带给了几辈子人冬暖夏凉的宜人环境。它从很远很远的黄土地里,由亲人用箕或篓背回家,炮制成粉末,碾碎,和泥,揉捏,制作成土坯。放入土窑中烧制。烧一定的火候后出窑,土坯脱胎换骨变成了瓦当。仔细地端详这复杂的程式,酝酿得来的东西,我不能只认为它是瓦片。而是祖先文明的见证。
他们在漫长的思考中,在寻衿觅食的过程中,也在发明和创造一种种建设家园的方法。来自于土地的泥巴,经过火的锤炼,最后盖在房脊上,避风,防晒,遮雨。荫及一代又一代的子子孙孙。这让我想到无数含辛茹苦的乡亲,包括我幼年时寨子里的伙伴。他们有的永远在黄土地里挣扎,最终像泥土一样,质朴,平庸,冬播夏收和夏种秋收;有的远征他乡,拼命流汗,经历了命运的重创,在生活的底层做着日复一日养家糊口的活计;有的穷尽一生仍未获取好的运程和结果,譬如久长的婚姻,建一座新居,或者说拥有一个完整祥和的家庭。他们付出的多,也失去的多,看见的多,也隐藏的多。他们脸上的皱纹,是岁月深刻下的痕迹。他们中有称为“匠人”的人,具备着另外的谋生手段,身怀绝活,农闲时节带着数十个徒弟走东庄过西庄,一年到处给人盖房子。这是在农村出现的第一种以本事吃饭的人。匠人为谁家盖房,做的是造福的好事,享受着优厚的殊遇。我就曾幻想自己,未来是一个技艺超凡的匠人。时过境迁,生硬的现实,仍把我置于理想的一端。
三
站在屋檐下,小院便是我的彼岸。它的头上没有瓦当,它喜欢融入风雨,阳光和雪霜。
踩着破碎的瓦片,我认定这是曾经高蹈的尘埃。在那个繁华又热闹的小镇,冷寂又偏僻的寨子,每年都有生命不幸地转化为尘埃,最终入土为安。那些把全副身心交给土地和村庄的亲人,也都寂灭于病老穷愁,灾害祸端。我的祖母曾是寨子里近百岁的老人,许多人说这是伯父和父亲孝顺的结果。祖母走后,麦地里的麦穗长成了麦青,寨子里最后一个捡拾麦穗关心粮食的人走了,亦带走了传统节用的习惯和地上洁净的尘埃。
只是我终究未能做成一个匠人。夙愿落空,在我还没有来得及识透青瓦遮蔽的村庄之前,瓦当已退出了主导历史的舞台。像我心爱的伙伴,一闭眼离开了人间。我持续着阵痛般的空虚、恻隐和心悸。时新的水泥洋房,瓦当排不上用场。瓦匠、木匠等工匠面临失业,我说不上,这是时代更新的超速,还是物质文明的扬弃,抑或是潮流的洪涌?但追问和答案已经无关重要,甚至是毫无意义。望着一阵阵被风掀起的尘埃,很多人都会想,我们的归宿又在何方?
没有方向的少年,跟着尘埃的影子奔向青春。日子是接连不断哭笑不得的事情串起来的光阴。我那时是一个孩子,常看着房子山墙上的亮窗里,透射进来的强烈的光线,是那么锋芒毕露。地上扬起的尘埃,在那明亮的光线中舞蹈,一束束,一缕缕,在跳跃中凝聚,在舞动中升腾。我是从内心里迷恋这一份光的。它温煦,敦厚,耀眼,让人心如明镜。若是没有这束光芒,尘埃究竟是什么样子,我根本都不知道。
四
六月的乡村道路上,那些繁忙的事物和轮回的情节,一点点让我动情,潸然,我坐在拉满麦子的拖拉机上,为四只鸟儿跟随我飞而欣喜若狂。“四川的麦子割倒了”,这是黄鹂鸟催促的说辞。它彷佛具备某种特意,把陈旧的时光倒置了,最后地遵守着农事和节气。一只羽翼丰满的黄鹂,坐在瓦上,体态臃肿,属于不利于起飞的那种。我担心这只营养过剩的黄鹂,有一天会从自然里出场,消逝乃至灭绝。
“一春梦雨常飘瓦,尽日灵风不满旗”。这又让我再次记起瓦蓝瓦蓝的晴空下,青瓦屋顶的村庄,清晨,人们从鸟叫里成群结队地上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汗流浃背不怨不艾。收割完的山上的麦子,戴着麦帽,麦垛排列成阵,像在等待农人的检阅,像在陈述年复一年的尘寰里,发旧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