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路人生
作者：路程
发布时间：2012年08月17日 文艺报
如今，只要“宝马”二字现身新闻标题，必成关注焦点、众矢之的。这无辜的豪车品牌早已蜕化为一个现代隐喻：权势与财富的媾合。王昕朋的中篇小说《红宝马》不仅围绕“宝马”说事儿，“红”字一出，更添几分香艳之气。
小说主人公孙小良原本是个淳朴的乡镇青年，在朋友马永城的劝说下进京打工，偶遇洗头妹秋秋，为之着迷。老舍的骆驼祥子、巴尔扎克的于连等，都是进城谋生外省青年的典型形象。而我们这个时代的“外省青年”除了外地大学生、白领之外，最大的群体无疑是打工者。他们毫不耀眼，像高楼下灰暗的阴影，隐形却不可忽视地存在着。直取现实的《红宝马》就在这片影子中静静地展开叙事。孙小良初进北京，令他惊异的不是都市繁华，而是连县城都不如的破败和极为糟糕的居住环境。小说以他的视角观察北京，细致入微的细节描写，让肮脏、拥挤、触目惊心的“城中村”一点点在异乡人眼中复活。
上世纪90年代最早一批的打工者如今已经步入中年，而他们的子女也纷纷踏上社会，孙小良便是这类青年的缩影，他的父母在广州打工，自己已是第二代打工者。由于父母长期在外务工，生活漂泊不定，没有城市户口，无法接受良好的教育，种种原因造成他们成年之后同样步入了打工者的行列。社会阶层的分化和代际复制成为一个残酷的现实。马永城道出了这群人的无奈：“过一天是一天，今日有酒今日醉”。现实容不得多想，当它像“红宝马”的车轮那样滚滚辗来，孙小良根本无力招架。所以，当他为了官员情妇“红宝马”的3000块钱出卖自己的心上人时，我们感到非常突然，同时又合情合理。或许，小说给人物安排的考验是残酷无情的，但它展现出的现实却是赤裸裸的，想要唤起的怜悯更是悄无声息。这群青年男女在畸形的社会关系中，卑微地维持着最低限度的生存。他们不得不出卖自己的肉体或灵魂，毫无尊严地生活着，甚至连“红宝马”本人也并没有因为财富而走出困境，钱色交易只能给她留下更深的心理伤痕，在迷失的道路上越行越远。
然而，在灰色的阴影下，仍有一股温情在默默流淌。孙小良人如其名，小小的良善并未泯灭。当他知道秋秋家人得病时，毫不犹豫地将“红宝马”付的酬金给了她。秋秋是小说中最令人感到温暖又疼惜的人，为了给心爱的北漂大学生治病，她采取了投靠“胖子”的下下策。小说将悬念留到最后揭晓，绝不只为一个欧·亨利式的效果，而是试图让这股温情延续着。直到秋秋上车离开的刹那，所有温情下的隐忍、委屈和酸楚，随泪水奔涌而出。虽然世态炎凉，令人迷失彷徨，但是，小人物之间的互相取暖却不曾中断。遗憾的是，这温暖如同寒风中细小的火苗，随时有熄灭的危险，令人读之怅然。
在描摹社会现实、表达时代关切方面，王昕朋的《红宝马》无疑是其小说《红宝石》的姐妹篇。布莱希特在论他的“史诗剧”概念时，曾提出要中断情节，展示戏剧性场面，揭示人物的生存状况。小说中的孙小良擅长人物速写，作者借他的画，不时放缓叙事步伐，像切片一样插入一幅幅人物活动的场景，如秋秋看红宝马、车场员工蹲在地上吃饭等等。小说通过这些横切面展示了都市背景中打工男女的生存状况。
可以说，《红宝马》在都市角落中搭建起了一个包罗众生的缩微舞台：青年打工者、本地小老板、官员、二奶、北漂大学生……现实社会这辆充满诱惑的“红宝马”载着他们在困境中狼奔豸突、左右迷途、无功而返。丰富的人物取材、错综的关系网络、进退两难的价值选择，让小说充满了现实的力量，也是小说最大的亮点。然而，正如社会学家席美尔所言，现代人生活在一个需求和愿望都受到支配控制的客观世界中。对于大都市中的小人物而言，贫弱的生活让他们更禁不起外在欲求和利益的飓风吹打，只能陷在命运的丛林中不可自拔。孙小良、秋秋、“红宝马”这样的年轻人，是否能够真正走出人生的迷途，是小说留给读者的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