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北海牧羊图》说“气节”
作者：赵霄洛
发布时间：2012年08月26日 文汇报
程十发先生是我熟识和尊敬的画家。三十多年前，在延庆路141号二楼，我第一次见到了这位祥和的老人。后来得知，程老先生的结发张金锜女士还是我岳母在杭州职业学校的同学。此后，我与程老先生在上海、北京多次见面，直接感受到了大师的风范，受益良多。
我喜欢程老先生的画，尤其喜欢他的历史人物画。他所绘制的《魏武观海》《范蠡和西施》等，神韵天然，大气磅礴，令人回味无穷。记得1979年夏天，我到程先生家做客，席间斗胆请他画一幅苏武牧羊。他二话不说，痛快地答应道：“过两天来取！”
在众多历史人物中，我很喜欢苏武，因此也喜欢李白的诗：“牧羊边地苦，落日归心绝。渴饮月窟冰，饥餐天上雪。”苏武遭拘匈奴19载，出使时中年强壮，归汉时已鬓发尽白，他以自己的坚忍书写了两个大字：气节。
几天后，我又到程老先生家中。待我落座，程老先生轻轻地将散发着淡淡墨香的《北海牧羊图》展开。画不大，画中的苏武目光炯炯，身披红色斗篷，手持节杖，髯须飞舞，身边是八只大小各异的山羊。苏武的那种坦荡傲然、不辱使命的气节跃然纸面。画的上款为“霄洛冬漉嘱画北海牧羊图”，下款为“己未仲夏，十发”。两枚红印，色泽鲜明。我欣喜若狂，拱手连连道谢。回到北京后，我将此画送到荣宝斋装裱。那里的顾问王大山先生看到后，也拍案叫好。我珍爱此画，至今，它依然挂在床头。
程老先生善于以画言情，以画言志。“文革”期间，程老先生受到了巨大冲击。1967年8月，在红卫兵刊物上曾经发表了一组《黑画解析》。程老先生有四幅画列入其中。对《海瑞的故事》这本连环画的“批判”是：“画面上这个威风凛凛的‘海青天’正在高唱：‘将我罢职理不公，有一日再居官重振纪纲。’反革命气焰何等嚣张！”前几年，《新民晚报》刊载林明杰先生的文章，披露程老先生曾经在1976年4月立下遗嘱，在当时的恶劣环境下，程老先生想到了死。值得庆幸的是，几个月之后，“四人帮”垮台，程老躲过了一劫。这幅《北海牧羊图》也是他劫后余生的作品，从中正可以感受到他的凛凛气节。
何谓气节？现代汉语词典的解释是：坚持正义，在敌人面前不屈服的品质。这大概说的就是苏武一类的人物。但是，我以为这一解释并不全面。《史记·汲郑列传》描述汉朝的汲黯“好学，游侠，任气节，内行修洁，好直谏”；“好直谏，守节死义，难惑以非”。这里所说的“好直谏”显然指的是面对权贵而并非敌人所展现的另一种气节。范仲淹所说的“宁鸣而死，不默而生”正是这些古今谏士的写照。
作为一名律师，我思考更多的是律师的气节。律师在代理案件时，他所面对的很可能是强大的公权。公权并不是敌人，而是社会的守护者。但是，公权力有时也会肆意妄行。这时，就需要有勇气有担当的律师，秉持正义的职业理念，运用法律促使公权回到正轨。如若缺少了气节，在公权面前唯唯诺诺，这样的律师如何去承担职业使命、履行其社会责任？
我欣赏这样的律师：在权力面前，他们不趋炎附势，玲珑八面。他们笃信法律信条，坦荡直言，竭力为当事人请命。即使在厄运来临之际，他们也不退缩，甚至不怕坐牢。他们才是中国律师的真正脊梁。诚然，我也不是非要律师“舍生取义”不可——明明是鸡蛋，非要撞石头，这并不明智；但是，面对复杂的生存境遇，“活着，并且不撒谎！”这应当成为律师的气节底线。
三十多年前，程老先生知道我是在司法部工作的，闲聊之中，他对国家法治充满着期盼。后来，我改行做了律师，但并未与他谈及律师工作。这十分遗憾。程老先生逝世后，我曾经赶到他家里悼念。在堆满鲜花的灵堂中，我久久凝视着程老先生的遗像，他那儒雅的笑容之中依旧透着侠义之气，令我至今都无法忘怀！我一直在想：如若知道今天中国律师的境遇，程老先生将画出什么样的历史人物来告诫和激励我们律师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