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 当
作者：卜谷
发布时间：2012年08月29日 文艺报
下村，掩映于万山苍翠的赣南宝华山区，以映山红出名。春暖花开季节，人们常常为观赏之徒步踏入这座偏远山村，因景因人因事而震撼，生发出无限的赞叹与感慨。
这是一片被映山红深深浸染的村庄，又是一片令人感到疼痛的土地。
在那红旗红星漫天飞舞的日子，翠微峰下宝华山麓，偏远的蔡江乡源头村下村像办大喜事般热闹，村里响彻云霄的十万炮仗都与刘克谋有关。那一天，刘克谋走红运，“平步青云”，当选为村苏维埃代表。刘克谋没有文化，不清楚“村代表”是个多大的官，但他清楚，从此以后管好这个村子成为了自己的责任，自己应该为这个村子担当。
簇簇丛丛，漫山遍野的映山红，环裹着这一片百年土屋。拥军、支前、扩红，村代表不是什么官，但什么工作都要做，最重要的工作是扩红，刘克谋用全部身心做好这件事。扩红，就是扩大红军队伍，这是一项必须以命相许的工作。最后，他以身作则，把自己也扩红扩进了红军队伍。于是，这个仅29户农户的低矮土屋群，走出了32名红军。出发那天，32名红军，每人怀揣一把自家的灶土灰上路了。按照客家习俗，这把灶土灰是一个意象，象征家族的命脉与风水山林。后来，那一把把灶土灰在硝烟弥漫中飘撒，融入了异乡的土地，他们成为了32名烈士。可是呀，清崭崭的一族后生子，这一走，就像越山而去的黄鹤子——一去不返。于是，下村——成为了著名的烈士村。
但是，他们有信仰，死得其所，壮烈！为了追求信念，他们像流星一样划亮了旷野，这在这个古村落可谓空前绝后。
家家有红军，户户出烈士。这曾经战歌嘹亮的自然村，顷刻之间哭天抹泪，继而寂静无声，变为一个伤痕累累的自然村，以至于80多年过去了，失子、守寡，哀哀沉沉，下村的香火元气至今仍然没有完全恢复。
记忆，发生在还没有记忆力的时候。今年81岁的刘道占抓耳挠腮述说，“自己刚出生6个月，就在呱呱的婴啼中与父亲告别了。”他父亲刘克谋是主动要求当红军的。理由是他已经结婚生子，有了传宗接代的香火，而两个哥哥却还穷得没有娶妻。临出发前，刘克谋跪拜在两个哥哥及妻子面前，脑袋壳顶着大地交待了一句话：拜托，无论如何，都要把我的儿子扶养成人。
这句交待，就成了妻子及两个哥哥的责任及担当。刘克谋朝天空挥一挥手，决然地离开了下村。他与众多的同乡战友是在广昌保卫战中牺牲的。据说，他牺牲得特别壮烈，在一次力量悬殊的反冲锋中，格斗双方的刺刀同时刺入了对方的心脏，那时他刚刚担任红军连长。
刘道占的父亲牺牲了，留下的两个伯父却并没有真正地娶妻。大伯在“打土豪，分田地”时，与逃跑地主的老婆结婚，两年后，地主回来了，老婆又回去了。从此，大伯父无力再娶，而小伯父则是终身未婚。按客家规矩，刘道占又成了大伯父、二伯父的儿子，顶了三家的香火，成了承继三兄弟香火的一根独苗。一个“赤匪”之家陷入新的困境，寡妇带子的艰难困苦表现为每一粒米饭都难以为继。
两个伯父曾数次劝她脱离苦难，留下孩子自去改嫁。体恤之情，屡屡触动了这个少妇的幽约怨悱不能自言之思，她的回应是无声流泪，紧紧地把烈士遗孤刘道占抱得更紧。是的，任何时代，一个带子的寡妇都是弱小者，但弱小者自有弱小者的担当。她的担当是滴水成河、聚沙成塔。没有奶水，就用嘴巴咀嚼，像乌鸦那样，口口相对，哺饭喂养幼子。从此，这个“赤匪”之家的三个壮劳力，像抬轿子一样齐心协力，共同扶养一张很小的嘴巴。
烈士的遗孤是不能绝后的，刘道占20岁时娶妻，他与母亲加上两个伯父，四个壮劳力把一生的全部积蓄凑起来，只够给新娘子买一套平布衣服。没有新房，没有新床，没有宾客，至今，他妻子回忆出嫁时还说：嫁狗随狗，是“白皙的”。
烂漫群山的映山红，圈圈漫漫，画了一个个未解的符号，也是沉重的映山红。
昔日陡峻连绵起伏的大山，游击战的绝妙地形，成为今天人们脱贫致富的重重障碍。一子顶三房，刘道占夫妇竭尽全力挺身打拼了数十年，苦熬苦挣，体面地给三位老人送了终，还养大了两个儿子。他们的力气，渐渐地被这块贫瘠的土地吸尽了。40年前犁田时，刘道占被一条发情的牛牯子用力顶了一角，把肺部顶了个窟窿，一直也没钱治，就落下了气喘吁吁的毛病。现在，他说话嘶哑断裂，声音怪怪的，一说话就面孔憋涨，要近前才听得清楚。刘道占面庞潮红，眼珠子不大却瞪得通红，盯住你看，很吓人的样子，让人觉得他随时都可能窒息。
刘道占的妻子，78岁的赖金秀，腰椎已经弯曲，脊背也有点驼，整个人缩得又矮又小，嗓门儿却大得像高音喇叭。她喋喋不休地唠叨着平实的家庭矛盾：“家里苦啊，大儿子讨不起老婆，眼见年龄大了，不得已去别的村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小儿子也50岁了，在外省打工，娶了个打工的老婆，却不回家了，也不肯拿钱回来赡养我们，媳妇还常常怨怼我们从没有给予他们什么财产，可我们怨怼谁呢？”赖金秀仰着头，对我们可着嗓门儿用力叫嚷：“我们的父母也没有留下任何财产，我们还不是要赡养几个老人，一个个为他们养老送终呀，难道可以这样一走就没有踪影？”
她一刻不停地对着我们嚷嚷，尖锐的话语在窄小的屋子里回荡，令人震撼，也让人感到不舒服。
天色有点暗淡下来，她划了几根火柴才点亮一盏煤油灯。
淡淡的煤油灯光，使屋子显得更加昏暗。四下打量，令人十分惊诧，这一贫如洗的土坯房里，两面大墙已经裂开口子，裂口中透着光也灌着冷风，却竟然没有电灯，也就绝无与电相关的任何器具，这种情况如今即使在最偏远的乡村也极少见。他们二老居于这土坯房内，已经有六七年了。就这房子，也不是自己的，而是租赁别人家的。
他们家原先是有房的。自家的房屋在距此6里多的更高的山上，年久失修，在一场没来由的暴风雨中轰然坍塌。无力修房的老两口更无力建房，只得从土堆里扒出些尚能够修复使用的物件，迁徙租屋居住来到这里。乡里乡亲，说是租屋，却不要他们一分钱，但为了辟邪，还是按照客家的风俗习惯，打了一张租赁字据。
宝华山的映山红，年年艳丽无比。任由红嘴的杜鹃鸟漫山转悠，于年年暮春间泣血唤叫，凄婉无比。也不知什么意思，听多了，有几分瘆人。
如今的土地，在人们的眼睛里已经不那么金贵。大批乡村青年拥向城市去打工淘金，到处都能够看到被撂荒的土地。
被撂荒的土地，这正是刘道占夫妇所求，虽然年老身残体弱，他们从来没有停止过在地里刨食，没有停止过善良的传递。老了，不给别人添累、添乱、添麻烦，也是一种担当。尽管连呼吸都有困难，他们从没放弃过对土地的耕作，竭尽全力地在水田里种粮食，在旱地里种菜，在后院里养鸡。
“现在，我们的生活比以前可是好多了……”话语中没有悲伤，却有几分由奋斗带来的欣慰。
突然，我很想看看他们被橱柜遮盖了的生活内容。经得同意，打开那扇土墙上的老式木门，看见隔板上有一小碟腌菜，一块霉豆腐。我又掀起了内屋的米缸，只有小半缸大米，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12颗鸡蛋，另一个小瓦罐里面有大约一斤多豆子，床上是发黑板结的棉絮，他们的身上及木箱里均是老式旧衣物，大部分打着补丁……
意外的造访，使我们的心情因震撼而异常沉重。可刘道占夫妇，却因这意外的造访十分兴奋并感动，离别时，他们恋恋不舍地叫喊着：“等一等，等一等——”，趔趔趄趄的身影，追出了半里多路，硬要把12颗土鸡蛋送给我们。鸡蛋，是他们能够拿得出的最好的东西。怎么能接受他的东西呢，我们不由得加快脚步。
听着这烈士亲子嘶哑断裂的喊叫声在夜色中渐行渐弱，泪水盈满了我的眼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