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人对诗的诗性感悟
——读《诗经读本·国风》
作者:张同吾
来源:2012年09月14日 文艺报
近几年雷抒雁的诗歌创作,进入了一个更高层面的喷发期和丰盈期。喷发是指态势,他的诗情勃发、光芒四射;丰盈是指境界和风致,是指诗歌的人文精神和诗性本真。
如果说30年前他创作的《小草在唱歌》是以深刻的历史感、鲜明的时代感、清醒的自审意识、强烈的批判意识和深挚的感情,共同熔铸了这首诗的血肉和灵魂。那么,他从这里出发,以最能焕发生命活力的春天和太阳为主体意象,营造出五彩缤纷的意象群落,表现出对生活的热爱和对生命的热爱,他希望所有的人都“神采熠熠地/站立在大地上”。就其风致而言,他在20世纪90年代的作品既有“星垂平野阔,月涌大江流”式的气势,又有“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式的圆阔。进入21世纪之后,他的国家意识和民族精神都得到了进一步升华。抗击冰雪、抗震救灾和庆贺新中国60华诞的作品思想凝重、内涵丰富、气势雄浑,精湛的抒情短章,如写秋山、写春草、写细雨、写斜阳、写草木昆虫,都闪耀着人性光芒,都是对一切真善美的赞扬。
《琴匠》在抚摩木头的时候感到“世界和人生/都将因这块木头而/轰鸣//树虽死了/木却活着//只有他的手指能紧紧扣住/木头的灵魂”,而《铸钟》者的“灵魂在每一滴铜汁里/清醒/寻觅金属的声带”“撞钟者说,这是神的声音”。我曾用一句话概括雷抒雁的近期创作,那便是“胸中浩然气,笔下万古情”。只有进入这种境界,他才能创作出《诗经读本》这部作品,《诗经读本》是在几年前他出版的《还原诗经》基础上的增订本。在新版的《诗经读本》中,他把全部《国风》都翻译了过来,为读者提供了更为方便的诗经阅读文本。这是雷抒雁花了4年时间以带病之躯创写的成果。这与其说是学者探究《诗经》真谛的学术论著或是学术随笔,莫如看作是诗人独有的对诗歌的诗性感悟,这种感悟穿越了3000年的历史铅幕,拂去了种种偏见的烟尘,谛听远古初民的心音,是对中国诗史源头的重新发现。
在漫长的岁月中,对《诗经》的诠释都注入儒家的政治功利和哲学理念,又多以考据学湮灭了《诗经》的意味,戕害了《诗经》的诗性品格。在新中国成立之后出版的各种版本的《中国文学史》,大都在主流意识形态的圈囿中,有鲜明的涂染政治功利的色彩,往往以阶级斗争的观念解说那些初民的生命形态。值得正视的是,儒家理念浸透于中国文化的流脉之中,就连闻一多也强调主张以“德”刺“淫”,便是令人惊叹的例证。《国风》中那些淳朴的情诗,不管是相思、追求、热恋、交欢,都是生命活力和自由灵魂的充分体现。儒家文化的浸染,使我们长久地不懂爱情本质,把情天爱海的深广奥秘,归结为确指性的行为方式。其实,古今中外的文学名著,都已提示了爱情的根源在本能,这种本能的欲望不仅把男女的肉体,而且把男女的心理推向一种特殊的、亲昵的、深刻的互相结合。雷抒雁深谙爱情本质和诗的本质,在《诗经读本》中,他有一段深刻的阐释:“人类原始的爱情,总是爱慕与性欲相伴随。其表达方式,常常是性的献身与占有,这种献身与占有,虽然在文明社会的人们看来可能过于直露和粗鄙,让人赤颜并忌妒,但其却体现着一种狂放的自由。”他还说,《诗经》特别是《国风》中,在歌颂男女爱情上表现出人性的善良、真诚和自由,以及爱情生活的乐趣和情致。如果真要“以诗证史”,“我认为这才是最真实的民族生活史和心灵史。也正是在这些地方,我们看到了《诗经》的生命力,看到了它对我们当代诗歌创作所能起到的启示和借鉴作用。”
雷抒雁的作品笔酣墨饱、诗情盎然,同时又尖锐犀利,处处体现着批判意识,他的批判不止指向“圣人们”对人性的残害和对《诗经》光焰的遮蔽,也批判了假道学长久以来对心灵和认知的扭曲。《诗经读本》的意义旨在恢复《诗经》的真容,《青春梦幻莫当真》《相鼠:圣人之师》《思有邪》等命题和立意都有响雷惊天的震撼力。他说:“阅读《诗经》,当人们回望那些原始爱情的自由时,竟意识不到那种自由与可贵, 甚至惧怕那种自由的复活,会对现存社会与伦理秩序予以冲击与破坏。当那些道学家们斥责爱自由为‘淫乱’的时候,我们便不能不惊叹封建伦理道德对人性的伤害有多深!爱情牧师们的误导与说教,让人们精神大分裂,一方面以难以抒怀的强烈欲望向往爱的自由,另一方面又以无可救药的虚伪,指鹿为马,表白着对于爱情自由的不齿。”“重读《诗经》,特别是读《国风》里那些关于爱情的篇章,可以让我们的精神重归单纯与清明,认识唯爱才是人类自身发展的中枢与动力。”
在《诗经读本》中,我们不仅处处感受到雷抒雁的深刻睿智和聪慧,更强烈地感到他作为诗人的秉赋和性灵。只有以诗人的才情去感悟诗歌,才能让诗歌复活。如果我们总是混淆诗与非诗、诗人与写诗的人的话,便永远不能走进真诗的世界。顾随在《论学精要》中,谈诗界有“诗人”和“诗匠”之分,他说韩愈不是诗人,却是极好的写诗人,因为他以修辞之工妙近乎“锤字坚而难移,结响凝而不滞”,所以不好称之诗匠,故称之为“写诗的人”,此见不失偏颇,但他提出诗人要有博爱精神,要有真性灵,是识诗人本色的。鲁迅说诗是“血的蒸气”,“是醒过来的人发出的真声音”,既指内容,又指形式。诗歌是文化的精髓,是生命的提纯,是意识的超越,是人格精神的外灼。顾随说鲁智深是伟大诗人,潇洒而沉着,兼李杜之长,虽夸饰,却不无道理。雷抒雁能够还原《诗经》,除了个人禀赋之外,也是时代因素使然,是时代醒了他才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