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海棠
作者:张民阜
发布时间:2012年10月10日 来源:文汇报
老屋是“土改”时留下来的,冀中一带独特的平顶房。房分东、西、南、北,以西为尊。房屋的配置紧凑而不局促,留出的庭院不宽不窄。适度的空间里,聚居着一个老少几代的大家族。
院内有树木点缀。南房前一棵黑枣树;西房前一棵苹果树;我家北房,则是一棵海棠。当时已有碗口粗,后来到北京,看北海、大观园和梅兰芳故居,都不曾见过那样大的海棠树。
海棠属落叶小乔木,树身婀娜,尤其在落叶以后,枝条映在旧式窗棂上,疏影横斜,颇富意味。海棠先吐叶后开花,大约在五月。花色不像桃花那样妖艳,也不像梨花那样素净。再比枣,比杏,只觉得它高贵。照今天的习惯,将她比作女孩,虽然身处乡间,却不是俗常村姑,而是大户人家晴雯般的美少女。
春日里,放学回家,推开门,眼前一亮,脚已踏在花瓣上了。落英白花花的覆盖了地面,将庭院变作花海。
北方的风,不断地吹。孩子家不知时节,我以为春天是风吹来的。走在街上,突然有花枝落在脚下,就以为是自家海棠飘到外面来了,心里涌起一阵不可名状的欣喜。这倏忽间的情绪,我珍藏了几十年,不愿轻易动它,总希望有一天,找到恰如其分的词句来表述,却至今不能。方知世界上的事情,并非都可以用语言表达,诗意的情绪只能意会,不能言传。
花期一过,进入果期。海棠虽然结下果实,因为太小的缘故,并不很引人注意;如若说果儿,还得说苹果。
西房下的苹果树,应当归曾祖母吧,那时不懂得剪枝,于是疯长超过屋顶,繁茂的枝叶遮掩了大半个院子。
那苹果树的果实奇大,色青,挑到集上,人们看不懂,以为是“菜瓜”。族中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非到成熟不可以采摘。风吹落的,雨打落的,不得据为己有,必须交到老祖母那里。交给她,她会夸奖你“有出息”,然后按孩子的数量等分。小刀切开,有多少孩子就切多少份。因为孩子多,只能分到橘子瓣般一小片,但心里却极高兴。最早的“平均主义”深入人心,从分苹果感受家族的秩序、这秩序下的和谐与家族的兴旺。
雨天捡苹果便成为乐事。为了博得一声夸奖,孩子们都趴在自家窗前,等待苹果落地。听到“砰”的一声响,便飞奔而出,冒雨将苹果捡到手。
多少年后重返故乡,老屋已面目全非。院落残破不全,东房、南房拆掉了,北房和西房只剩下半截。地面上的砖掀去,露出黄土。院内杂树丛生,我的海棠不见了踪影。
苹果树死了,根部发出新枝,竟化作了海棠。原来,苹果树是由海棠作母本嫁接而成的,死后复生,便回归它的本原。我由此看到一个生命的轮回。
我又见到海棠了,然而此海棠非彼海棠。往日风光不复存在,孤零零地长在废墟上,寂寞无主。心中顿时涌起怜惜之情,抚它的枝,抚它的叶。挂果倒是不少,却病迹斑斑。攀着木梯爬上屋顶,试图摘几颗好的下来。族人在下面说:“你别找了,这些果子连猪都不吃的。”
摘颗尝尝,果然苦涩。呵,毕竟不是当年我那海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