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花依旧舞春风
作者:毛庆山
来源:人民日报2012年10月13日
初次接触陈俊愉老先生是在上世纪80年代。那时,当他看到前期收集的梅花品种完好地保存在武汉东湖梅园时,激动万分,当即决定成立全国梅花协作组并担任组长,重新开始全国梅花和古梅的大普查。陈先生的雷厉风行、活力四射、为人和善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真不敢相信他已是一位年近古稀的老人。
这不是一项简单的工作,当时的梅花大多处于野生状态,分布在偏远山区,且交通不便。他和年轻人一样,带着凉开水和干粮上山,拐棍是他惟一的武器。一次在三峡调查时山洪突发,他险些被冲入长江!在5年多的时间,他带着大家,用脚步丈量了全国十几个有梅花分布的省市,行程两万多公里,堪比万里长征!通过普查,摸清了我国梅花的家底,同时将品种收集保存到武汉东湖,建立了“中国梅花品种资源圃”,出版了《中国梅花品种图志》和《中国梅花》,获得了国际园艺学会的栽培植物命名与国际品种登录委员会授予的梅品种国际登录权,他本人也成为梅品种国际登录权威,使我国的植物登录工作取得了零的突破!
陈俊愉先生1917年生于天津,从金陵大学园艺系毕业后留校任教,抗战期间随校迁至成都。从此,踏上了研究梅花的漫漫人生路。1947年,时任复旦大学副教授的他考取了公费留学,赴丹麦攻读花卉园艺学。
1950年,他突破种种阻挠,毅然携妻女绕道香港回到百废待兴的祖国。他深深地爱着这个拥有“世界园林之母”称号的国家。回国后即从事园林教学研究。1956年组建“北京林学院”,他带头支教并组建园林系担任系主任。从此他有了自己的团队来研究我国自己的特有花卉。几十年来,他担任中国风景园林学会、中国园艺学会副理事长,并成为这两个学会第一批终身成就获奖人。他还是改革开放后第一批被任命的工程院院士。
1982年,他率先发出国花评选的倡议,将中国的传统名花发扬光大。后来又提出“一国两花”的设想,他认为梅花和牡丹,一南一北、一木一草,相互补充、相得益彰。先后在武汉、无锡、北京等地开展我为国花投一票活动,组织以梅花为市(县)花的11县市签章呼吁。最有影响的当属吴良镛、王文采、袁隆平等102位院士的签名活动,他们都赞成梅花牡丹为双国花。
陈先生一生酷爱梅花。他的书房就叫“梅菊斋”。一生致力于抗寒梅花品种的培育,曾培育了10余个可以在北京露地越冬的梅花品种,可惜在“文革”中被红卫兵付之一炬。被下放到云南的偏远山区时,他还心系梅花,利用业余时间始终不渝地调查研究。2005年春节期间,听说位于大别山的罗田发现野梅,88岁的他硬是冒着风雪跋山涉水亲自去鉴定。2010年,已经93岁的他听到自己培育的梅花品种在赤峰、包头开花的消息,不顾家人的阻挠,瞒着学校领导偷着跑去,当看到盛开的梅花时,他热泪盈眶,激动得一夜没有合眼。终于成功了!在他和他的团队的努力下,梅花向北向西延伸了1000多公里,这在植物界简直是一个奇迹!
陈先生对待研究认真严谨。因为西方人不懂梅花,在英汉词典中都用“李”的翻译“plum”代表“梅”,他创造性地用汉语拼音“Mei”代表“梅”;关于“黄香梅”,他比照宋代范成大的描述,认真核对,与委员们多次讨论后才下结论;对于西藏的蜡叶梅,因为自己高原反应不能够亲自鉴定,他先后派出三队人员实地考察,广泛征求意见,达不成共识就不下定论。
陈先生热衷于梅花的推广工作,提倡梅花的综合利用,开发梅花旅游经济。他对1947年在丹麦留学时没能把“美人梅”这个法国人培育的梅花新品种带回来一直牵挂在心。40年后终于从美国引进。目前这个花、枝、叶、果观赏性俱佳的梅花品种已经推广至全国,尤其是华北地区,已成为那里一个重要的绿化树种。他领导的中国花卉协会梅花分会组织全国性展览会14届,成为全国最有影响、最受欢迎的花事活动之一。
有时老先生像个顽皮的孩子。中国梅花研究中心培育的两个品种“粉台垂枝”和“多子玉蝶”,一个是在垂枝梅中培育了台阁,一个是颠覆了梅花只有3—5个雌蕊的传统认识,雌蕊多达25枚,他喜出望外,对这两个品种看了又看、闻了又闻、摸了又摸,哈哈大笑,高兴地跳了起来。
陈先生终生笔耕不辍。书房堆满了各种书籍,甚至有些凌乱,但他自己都能随时找出所要的资料。90多岁高龄的他还亲自主编中英文对照的《中国梅花》,并逐字逐句地校对,甚至不放过一个标点符号。他在逝世前一天刚刚清醒的时候,还找家人修改稿件。
今年6月,陈先生走了,留下未竟的事业和宝贵的精神财富。90岁生日时,他曾作了一副对联:“山阻石拦大江毕竟东流去, 霜催雪压梅花依旧舞春风。”这正是他一生奋斗精神的真实写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