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几棵树
作者:杨一枫
2012年10月27日 来源:人民日报
清晨醒来,楼下静悄悄的,深色的木楼梯静静地躺在那里,显得有些沉郁。父母一早就出去了,院门被一把大锁紧锁着。下雨了,雨细而密,在风中斜织着,前院里父亲种的庄稼在雨里招摇,四周静逸凝滞。
雨更密了,墙角湿湿的扫把、牵牛花上欲将滚落的雨珠、邻家苹果树掉落在土上的叶子都将四周晴天里的烦躁,悄悄地收藏起来,织成一张静网,网住天地。
我撑着伞走了出去。沿着一条路往东百米,本是郊区的农村,很多地已被私人买了下来,另作他用。附近有那么一块地,就被人买作苗圃,于是便有了大片的绿地在这里。苗圃周围是铁丝网圈着的,还密种着一排树,让人看不清里面的景致。在它的西北角有一个缺口,我便从这个“缝隙”钻了进去。
转过几棵树,眼前豁然开朗了起来,中间是一条小路,右手是连绵向前的一片松林,左手便是各种绿植的幼苗了,说幼看来却不幼,因为都已成了形,只是低矮些,每一种树苗都是一小片,而每一小片互相都紧紧挨着,而每一种又有着不同的颜色,就这样,放眼望去,一层叠着一层,就在这雨丝里漫了开去,我心中的静意也随着这叠递不穷的各种颜色漫了开去。
工业时代的五彩斑斓,电子时代的光怪陆离,丰富的内容似乎让我们的生活既方便又充实,可人们总是能找到不同的机会以不同的方式表达他们对绿色的渴望,对大自然的向往,对“回归”的憧憬。回归?我们将归向哪里?
几万年前,我们的祖先刀耕火种,战天斗地,他们凭着双手和生命在大自然的天地里争得一席之地,在他们的眼里,森林里到处是随时向人类进攻的狼虫虎豹;高山上处处是随时可致人丧命的悬崖峭壁;大海里波涛汹涌着无数的风险;而风霜雨雪电闪雷鸣,哪一样都曾给人类带来过无穷的苦难和恐惧……我想,在他们眼里,大自然的美妙恐怕少于大自然的威严,面对风花雪月,他们也很难产生诗情画意……
生产力发展了,人类进步了。人们走出山洞,走入田野;人们放弃采摘,开始耕种;人们收起弓箭,圈养家畜;人们建立城市,书写文明……人们不再甘心耽在一个地方,而是骑马远游,张帆出海,甚至想飞上蓝天……随着经济的发展,眼界的开拓,人们开始关注自己的内心,随着内心思想的扩张,人类文明也在飞速的延展……
而对于个体,随着生活逐渐摆脱了生存的简单困扰,其它的困惑、不如意等较生存更为复杂的东西便挤到生活中来。而当人们不再依靠互相贴近来取暖抵御猛兽,复杂的社会关系便把人们之间的距离增大,同时把人们互相防备的思想变得更加复杂,于是便有了社会生活给人的压力,于是便有了“归隐文化”。
是啊,谁不喜欢空山月明、微雨黄昏,谁不愿踏雪寻梅、横舟独钓,谁不想在“瓦尔登湖”畔搭一座木屋,做一个壁炉养一条雪橇犬……不用说千年前的陶渊明,也不用说近代西方倡导简单生活的梭罗和爱默生,就是此时的我,在这微雨中,走在这酷似乡间的小路上,两旁的松林和“旱地芦苇”,竟能让我的心如此宁静,宁静到喜不自胜……
其实真正的归隐是有相当多的麻烦的,那不方便的生活,“遥远的卫生间”,成群的蚊子且不用说,就说我们在城市里最恐惧的孤独感在那深山老林里也会变本加厉。由于城市压力而产生的向往田园生活的美感,在真正长期消磨在田间地头的时候也会变得了无踪影。在我而言,一个普通人是没有也无须拿出那么大的勇气来远离人世,去成就绝对值的归隐,而心灵深处保有一块“归隐的田园”用来感受偶然得来的宁静,是每个人都可以做到的。
我脚下的这条土路曲曲折折,走起来韵味十足;时不时地从路边惊蹿出一只大花耳朵的野兔,在眼前一闪,几跳几蹿,倏忽不见;路上的人声、车声这里是听不见的,只有雨点打在松枝上、伞上的妙声;远处一层层的红黄绿在雨里静滞着,让我想象出阳光下、大雪中这田野的妙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