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 道 梧 桐
作者：许一新
2012年11月01日 来源：解放日报
去南京，行至市中心的中山路，车道堵成了长龙，心里不免急躁。然而当我与路道列队成排的硕大梧桐对视的一刹那，心中忽然涌起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沉默如金、风不止而不得清静的树木，它们在城市、乡村无处不在，无不时时处处跳进我的眼帘，只不过习以为常没引起注意罢了。别的树，那皮儿伴随着树身数十年乃至成百上千年，而梧桐树似乎不脱层皮就决不罢休似的，是无情之至断然遗弃皮儿，还是坚强到不需要皮儿的保护？如此赤裸裸地挺立，意味着最无情还是最坚韧？它一年四季赤裸着，寒风吹过，苦雨淋过，看着别的树裹得严严实实无比骄傲地挺立着，抱怨过自己生而为梧桐吗？我似乎知道，每棵梧桐树的耳朵都听从自己心底发出的声音：“别无选择，做我自己，成为自己。 ”
梧桐在树种中应该是有 “声望”吧，长在游乐景区引人注目，长在名园豪宅令人瞻仰，而这批梧桐被移植在路道两旁只能算是行道树。它们倘若有人的喜怒哀乐，定会有情绪，会悲愤，甚至咒骂老天不公。然而，这批梧桐“听人命、尽树事”，一旦在城市扎根，便将那野性的生命注入嘈杂喧嚣的人群，甘心地守着“树道”：吐绿绽翠，让路人养眼；扩展树冠，给人荫蔽；吸附着大气层排解的垃圾，吐露出洁净绿色的空气；每天都以最盛烈又最朴质的姿态迎接着每一位路人。试看尘埃飞扬的闹市里，行色匆匆、愁眉不展的永远是人类。
树总无言，人却有感。当视线无数次地转向街旁梧桐的时候，我顿觉人生如树，树如人生。人们总喜欢说“生命之树”，希望生命像树一样葳蕤茂盛经得起风霜雨淋，人们还说“希望之树”、“爱情之树”，树代表着生机和永恒。其实我更觉得，世上有多少种树，就会有多少种人生；每个人都是一棵树，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要做什么样的树。像松，越是严寒，生命便越是苍翠，骨子里有历经世事而沉淀下来的不屈与坚守；像枫，选择在悲凉的秋天里燃尽自己满腔的热血，温暖每一个可以看到它的人；像杉，生来就站得比别人高，看得比别人远，站得笔直，坚不可摧；像梅，一抹新绿映衬初春风景，夏日心如止水，“已是悬崖百丈冰，犹有花枝梢”；像银杏之清奇，像垂柳之绮丽，像樟之洁身自好，像桃之艳丽，像李之淡雅……如世中人，各人守住各人的姿态，云淡风轻地在尘世中展开。或许，这样的人生都是值得称道的。
那么我，我要做什么？我就愿像这街旁的一棵梧桐树吧。梧桐树一如既往正直而慈悲。它赤裸得干净磊落，不管路人来自何方，无论你春风得意还是落魄贫穷，它那敞开的大分叉，满枝的绿叶，临风而语，沐雨而笑，都会对你一样亲近、一样熨帖、一样眷顾、一样容纳，给你宁静，赐你淡泊，引你坚强。昨日的它如此，今日的它如此，明日的它依旧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