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鲁迅到莫言,这是一个谱系”
曾预言莫言获诺奖的北师大教授张清华:“莫言得奖只是一个开始”
2012年11月05日 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作者:记者 张书旗 刘小草
事实上应当把鲁迅、巴金、沈从文、老舍、莫言、余华、贾平凹、王安忆、张炜、铁凝、苏童、格非、毕飞宇等作家看成一个整体,汉语新文学就是这样一个整体。莫言拿到诺贝尔奖,是整个汉语新文学的总结和收获
距离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已有数周时间,但“莫言”依然很热,人们用各种方式消费着“莫言”,正如某学者所言,这本该是个严肃的文学大事件,却生生被国人演变成了一出娱乐盛宴。
事实上,我们更应该去关注莫言的作品。
近日,记者采访了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张清华,他既是莫言作品的研究者,也是莫言的朋友。十几年前,他曾在很多场合预言莫言得奖,尽管他现在不愿谈及此事。
为什么十几年前预言莫言会获诺奖?
记者:听说您在十几年前就预言了,中国最有可能获得诺贝尔奖的就是莫言。当时您是怎么考虑的?
张清华:因为我经常在课堂上讲到莫言、余华,讲到上世纪90年代以来文学的成就。90年代以来,中国汉语新文学出现了一个“准黄金时代”,这一时期出现了一批长篇小说,可以被称为是五四以来最成熟的、最复杂的、技术含量最高的长篇作品,比如《丰乳肥臀》《许三观卖血记》《长恨歌》《废都》《檀香刑》。我认为中国文学从五四时期到上世纪90年代,到了一个总结性阶段、一个收获期。我的预言就是基于这个判断,我认为余华或者莫言在十年内会获得这个奖项。我的很多学生在莫言得奖后打电话、发短信给我,一方面是觉得高兴,一方面是祝贺我的预言实现了。
记者:您认为最终花落莫言最主要的原因是什么?
张清华:第一,莫言写出了好的小说;第二,他的作品在世界范围内传播和影响的程度达到了这一水准。传播和影响程度差不多的作家,比如余华、苏童,也有获奖的可能,这两年包括毕飞宇、阎连科的国际影响力都很大。但是他们都没有莫言早,1988年莫言就走入国际视野了,是当代作家中最早进入国际视野的。好的作品和国际影响缺一不可。
记者:诺奖评委、汉学家马悦然提出了世界文学就是翻译文学的观点,您怎么看?
张清华:“世界文学”这个概念是歌德提出的,而且正是在他看了一本中国小说之后提出的。那时候有两本中国小说被翻译成了法文和德文:《玉娇梨》《好逑传》。他看了其中的一本,觉得很好,认为“现代民族文学算不了很大的一回事,世界文学的时代已快来临了”。也就是说,“世界文学”这个概念的提出,就是因为歌德通过翻译文本,看到了一本更好的小说。好的翻译文学可以把不同的民族文学带入世界文学之中,这句话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说得是对的。
“应当把鲁迅巴金莫言贾平凹毕飞宇等看成一个整体”
记者:您提到了莫言获奖是一个总结性的收获期,您的观点与一些学者不谋而合,他们也认为莫言的获奖是“新时期”文学的一个总结。
张清华:我认为莫言获奖不仅是“新时期”文学的总结,也是整个汉语新文学一百年历史成熟的标志。并不是莫言的作品说明汉语“新文学”成熟了,而是整个汉语“新文学”在上世纪90年代后,出现了成熟和收获的局面。这也是莫言能够成为一个世界级作家的背景和基础。事实上应当把鲁迅、巴金、沈从文、老舍、莫言、余华、贾平凹、王安忆、张炜、铁凝、苏童、格非、毕飞宇等作家看成一个整体,汉语新文学就是这样一个整体。
从鲁迅到莫言,这是一个谱系,鲁迅就是莫言精神上的路标,莫言就是一个将之发扬光大的传承者。所以,莫言拿到诺贝尔奖,是整个汉语新文学的总结和收获。
“《蛙》不能算是他的代表性小说”
记者:您眼中莫言的哪部作品奠定了他获奖的基础?
张清华:我认为莫言重要的作品很多。他和其他许多作家不同,每部作品都相当重要。我认为他的《红高粱家族》开拓了当代文学长篇小说的文体变革;《丰乳肥臀》抒写了波澜壮阔的20世纪中国历史,是一部伟大的小说;《檀香刑》是莫言向中国传统小说的致敬,在文体方面找回了中国小说的传统;《生死疲劳》是他最为华美、艺术上最为娴熟、最为炫技的小说,我个人对《生死疲劳》持保留意见,它严肃的主题被过于华美的叙事稀释了。
记者:莫言在接受采访时提到了自己语言上的优势是获奖的原因之一,并向大家推荐了《生死疲劳》,您怎么看?
张清华:他在语言上的优势不只体现在《生死疲劳》中,他的所有的叙述都呈现出修辞的过剩、想象过剩、情感过剩,是非常饱和的一种叙事。最近的《蛙》中他有所收敛,但我认为《蛙》不能算是他的代表性小说。莫言的小说的个性就是我刚才说的“过剩”“饱和”的叙事。
何谓“魔幻现实主义”
记者: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中的“魔幻现实主义”一词如何理解?
张清华:魔幻现实主义有各种翻译,这个魔幻和拉美的魔幻现实主义不是一个词汇。这里面有各种理解,“梦幻、迷幻、神话”都可以。事实上莫言的小说中是有外来和本土两种元素的。他的确受到拉美小说的影响,拉美作家不止影响莫言,上世纪80年代几乎所有作家都受到了影响。就连韩少功这样的作家在《归去来》中也有这种影响的痕迹,像马原、扎西达娃这些作家就更明显。
1982年马尔克斯获得诺贝尔文学奖,随即在全世界掀起一股旋风。拉美的魔幻现实主义,不仅有马尔克斯,胡安·鲁尔福、加夫列拉·米斯特拉尔、阿莱霍·卡彭铁尔、博尔赫斯等重要作家,也都给全世界带来了影响。
另一方面,莫言的小说是中国的、民间的,中国的民间文化尤其是齐文化中,有类似魔幻的传统。从庄子提到的“齐谐者,志怪者也”,到六朝志怪、唐传奇、明清笔记,是一个传统。明清笔记的集大成者是蒲松龄的《聊斋志异》,《聊斋志异》也影响过博尔赫斯,博尔赫斯专门谈过《聊斋志异》,为它的阿根廷版写过序言。
莫言的小说中融合了中国小说中志怪笔记、传奇、神话,也有民间的想象方式。高密和淄川离得很近,都属于齐文化的地域范围。
《透明的红萝卜》有些内容不适合中学生阅读
记者:普通读者怎样才能读懂莫言?
张清华:为什么鲁迅在民众中有如此大的影响?其实就是因为经过“经典化”后,通过各种形式反复讲。其他作家就很不够,造成了认知上的问题。阅读莫言应当各取所需、渐进式地阅读,莫言早期的中短篇小说是非常好读的,《民间音乐》《球状闪电》《黑沙滩》《透明的红萝卜》等等,他早期有大量的非常美的写乡村和童年的小说,这些对于一般人也没有障碍。
记者:《透明的红萝卜》被选入教材,您的看法是什么?
张清华:要把《透明的红萝卜》讲清楚讲明白并不容易。因为他写的是一个“牛犊恋”的故事,一个少年的恋爱故事,这在我们正统的伦理中还不能被接受,按照弗洛伊德的“泛性论”才能讲清楚这部作品,就是一个儿童的情欲。这些并不适合给中学生阅读。
记者:在莫言得奖后,您临时改变了您的授课内容,给同学讲了一天的莫言?
张清华:大家都关注,我的课程内容中本来就有莫言,我不过是把他提前了。学生对这些东西的理解需要一个过程,他们是把这件事当成一个新闻看。
“莫言得奖只是一个开始”
记者:有人说莫言之后中国再无诺贝尔文学奖。
张清华:不可能。我觉得这只是一个开始,因为中国还有很多重要作家,过去的110多年中,诺贝尔奖一直没有真正地、充分地关注中国作家,现在他们开始认真地对待拥有超过14亿人口的汉语和汉语文学。再加上中国经济力量的扩展,中国在全世界地位上升,汉语在世界的影响力上升,今后汉语在全世界范围内的影响力肯定会更大,那么汉语文学被关注的程度也会提升。
记者:莫言得奖后用奖金买房子,诺奖对作家收入低的现状会不会有所改善?
张清华:也不好说收入高低,多少收入是合适的收入很难讲。我们国家的收入差距很大,我们的老百姓、底层人民的收入很低,一个知识分子、一个作家应该和最大多数的人民在身份和情感上保持亲和。一个人文知识分子不可能和富豪去比,要那么多钱干什么?钱多了立场就有问题,钱多钱少不是去追求的重点。当然莫言得奖后他的利益会很大,远不止这点奖金,但那也是他该得的,也不能说他原来收入就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