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中的时间

作者：扎克·欧耶[瑞典]赵璐璐（译）

2012年11月07日 来源：文汇报 

　　写作，作为一项职业，需要同时存在于多个时区。比方说现在，2012年，我正在写一部可以算得上是当代的小说，时间背景在2010年左右（我不完全确定），但是到了小说出版的时候，对于那时的读者来说，这本书已经完全称得上老古董了。当这本书到达读者手中的时候，也就是最少要两三年后，读者会觉得这本小说是在回顾一个朦胧、模糊、早已被遗忘的时代，也就是我的现在。

　　同样，无论我今年会出什么书，都是21世纪初期发生的事了。

　　所以，即便试图要身处当下，都是没有任何希望的徒劳之举罢了。

　　以上仅只是小说时间的特性之一。

　　写小说的另一项独特之处是，从酝酿想法到出版发行，平均要历时两到三年，而阅读一本小说只要花两到三天。压缩到书中的时间实际是小说家漫长丰满的人生，但虽然矛盾却不得不承认的是，这本书只能陪伴读者完成一次乘坐飞机或火车的旅程，就结束了它的一生。

　　那么，以我的视角总的来看，2012是什么样子的呢？

　　混沌。我一直感觉优秀的小说家应该像贝类一样——想象一下这样的动物，它们居住在幽暗的深海，大部分时间内都合着嘴，一心一意要变成更好的贝类。最终，会有喜爱牡蛎的人——假如我们中优秀的小说家被喻为牡蛎的话——也就是饥饿的美食家会抓住牡蛎，撬开（正如翻开一本书），然后大快朵颐。如果幸运的话，牡蛎会孕育着一颗珍珠，长久为人们所铭记，成为2012年最为珍贵的宝贝。但是，通常来讲，牡蛎并不产珍珠，大部分终其一生到最后都会成为人们的腹中美食。

　　书和作者的际遇大抵如此。去年炙手可热，今年湮灭如尘，明年又被重新发掘。但是就和牡蛎一样，作者对此无法控制。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写作。

　　有时我惧怕牡蛎会产不出珍珠，感觉我的小说毫无出路，陷入绝望之中，这时我会尽力想象自己是住在我家同一条街上的那位木匠（这也是作家的一项优势，每天都可以改变自己的方法，重新构思自己的工作）。

　　我常常见到那位木匠。他总是沉默寡言，蹲在地上，用他的工具把一片片木材刻出形状，然后组装。这时你的眼前便突然神奇地出现一把漂亮的椅子，或者是一张桌子。每当我看到他制作书架，都油然产生一种兄弟之情（而他的确也曾为我打过书架）。

　　对我而言，好的写作就是这样，就是用手艺把原材料变成别人觉得有用并想要留存的东西。木匠知道他应该做的事情，所以也不会浪费太多时间说话。

　　我也努力保持同样的思想状态。当然，木匠与顾客之间的联系更为直接：他的优势在于他了解顾客需要的椅子、床、桌子或者架子的具体大小和样式。但是，我的工作——如果作家也可以被看做一种像木匠那样的工作——就是创造别人需要的东西。毕竟写作就是要让你的书在书店被某些爱书的人发现并决定带回家。

　　刚刚我做了两个类比，也就是我2012年生活的两个简单画面。此时我站在大家面前做演讲，是有点奇怪的，其实我应该坐在我那山中安静的小木屋中，模仿着牡蛎或者木匠……或是同时模仿两者。因为我一直认为，那些总是讲话，总是现身于咖啡厅或是酒吧等场所，总是喜欢描述自己的写作计划的所谓作家，都非常不像作家。

　　每次我听到一位作家讲述自己想要做的事，我的思绪便进入休眠状态，我也仿佛身处他方。艺术本不以抽象形式存在：它是创造艺术的过程。再来把它跟木匠的工作比较：你不能坐在幻想中的椅子上，也没有人能够读到一个自诩为作家的人在咖啡厅中吹嘘出来的书。只有摸得到，椅子才是椅子；也只有能在书店找到、读到的书，才是真正的书。

　　但矛盾的是，坐在咖啡厅大谈写作的伪作家，在2012年比以往我经历的任何时候都多。

　　刚才我说过，作为小说家，由于种种障碍无法完全身处现在这个时刻。虽然如此，我的工作仍然是努力描述现在，确保这个“现在”在两年甚至二十或者二百年以后仍然可读而且有趣。

　　因此，避免过度沉溺于当下的现实中非常可取，我认为最主要的原因是好的写作需要不受时间限制。当你距现在一步之遥，能够以某种角度来看待现在的时候，才有可能不受限制。就我个人而言，我不喜欢把现实生活过多糅合进小说，也不赖于使用真实事件或者把我认识的人写进小说（除非是我偶然听到的异常事件，如果不写进小说才奇怪）。如果太过专注于2012年，作品很快就会陈旧，数年以后也不会为人所铭记。

　　所以，作家会和现在建立起一种不寻常的关系。在写一本小说的漫漫几年中，作家都牢守在其作品的平行世界/空间/时间中，我将此比作贝类的一生。大体来讲，写小说的确需要用自己的头脑创造一个想象的世界，给这个世界加上各式人群。于我而言，最纯粹的小说即是最好的小说：从现实世界拾取一粒沙，只要一粒，将它孕育成珍珠。

　　同理，太多的现实介入，与当前年份的太多交集，会让人分心。即使能产出珍珠，也是有瑕疵、不纯净的珍珠。

　　在我的平行时间中，小说世界对我来讲比现实世界更为真实，它也必须如此。

　　因此，我将自己变成前面提到的牡蛎。沉入幻想中广阔的灵感之海，在那里，时间在静止的同时也在运动：小说中的五分钟要花五天来写，而小说中持续一个月的事情也可能一分钟就写完。

　　所以，致小说的2012年，它一定会鲜活地存在于未来的书中，希望可以比我们所处的这个2012年更有趣，因为在我看来，小说中的一年往往都是更富想象的一年。

　　作者简介：

　　瑞典作家扎克·欧耶（ZacO’Yeah）生于芬兰，现居印度。他的小说及非小说类作品——包括侦探和惊悚小说、文化游记、历史和传记——都源于他受到的跨文化影响和他的全球旅行。他教授创意写作，并在瑞典和印度的主要报纸上发表文学评论文章，把Pankaj Mi shra和Bankim Chandra Chatterjee等印度作家的作品翻译介绍给瑞典读者，还作为编剧参与一个有关素食者的恐怖电影项目。他游历丰富——从印度到南非，从圣弗朗西斯科到悉尼，无不留下他的足迹。他睡过喜马拉雅的山洞，在津巴布韦讲过学，也曾在伯利恒染上过肺炎。

　　扎克·欧耶在瑞典出版了12本书，其中许多都是畅销书。他的新书《宏伟先生！》（瑞典名为：Operati on Sandal woo!）即将于今年年底面世，此书为在印度发行的四部曲之一。他已数次获得瑞典作家基金会和瑞典艺术家基金会给予的津贴和奖金。他的夫人为印度小说家、诗人AnjumHasan。

　　作者电邮：zacoyeah@gmai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