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南行吟
作者:牛 勃
2012年11月26日 来源:甘肃日报
万象洞
难怪要藏得这样神秘,就连明眸皓齿的白龙江也滚滚而去,全然无知。
难怪要高悬山腰,媚眼一闪,躲进草的幕后,树的叶隙,只以间或的一闪,向缥缈的流岚诉说秘藏的心事。
万象洞,你像一双深邃的眼睛,在和星星交谈,在和云雾对话中,将少女般的腼腆打磨成洞中的故乡,以钟乳沐浴,以石笋待客,以千姿百态,风情万种的肢体语言,衍演亿万年的生死相守与亘古相依。
你无语,在静谧中享受时光的诗意;你多情,每一块石头都是一个活着的故事。轻轻地走近你,深情地望着你,我分明感到你的体温,你沉静的表面下汹涌澎湃的心跳,那是你写给世界的另一种诗篇啊,比羊皮卷上的文字还要多情,比龟甲竹简上的契刻更多未解的神秘。不要说你像什么,更不必猜你是什么,你就是你啊,万象洞,一个万象,已经说明了一切。
穿越岁月的沉静我聆听你石缝间密码般叮咚的信息,按捺住好奇我仔细寻找时光埋藏在你皱褶里的故事,万象洞啊,深藏不露的万象洞,多想化为一个钟乳,一根石笋,和你一起守护亿万年的故事,和任亿万年的坚韧也无法开启的神秘的故事。
梅园沟
先是河流的一路轻吟透露了你的信息,后是漫山的红叶零乱了你的诗行,梅园沟啊,此刻,我轻拈山花,微笑着打量你的面容,聆听一条条山溪轻吟关于你的唐诗宋词。
走在梅园,走在“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宋人诗意里,走在“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的坚韧和“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的豪迈里,梅园沟,你是一道沟吗?为何却要舒展古人山水的画卷,而画轴,一面挂在历史的崖壁,一面挂在诗人的心头?你不是梅园吗?为何要以陇南名茶的清香,像姑娘带钩的媚眼,挽住旅人惊奇的脚步,让茶香涤去风尘,让梅园沟以沟的朴素,山的旖旎,水的纤柔,演奏一曲唐代舞乐,宋人诗词,而梅园,正以云雾般翩然而至的馨香,让这古朴的山水,芬芳四溢。
水是浮花流香的河,山是摇绿飘红的景,游客,早已成为画中的人物,为画卷补景,为岁月生情。而海棠瀑布,早已告别山涧缠绵的手臂,藤蔓柔韧的牵挂,悬起天地间白色的大幕,以男性的豪迈,为飘落如雨的花瓣壮行。
西狭倾
一块碑,成就了一道狭。
一道碑,成就了一个人,和一个人气贯长虹的才情。
走在西狭,走在山水合作的画卷中,走在故事叠着故事,传说压着传说的逼仄的栈道,山光眩晕了眼睛,而水色更是乱了一颗企图穿越历史的心,唯有风,带着缕缕清香,为燃烧的思想降温。
西狭,多像逼仄的历史,而历史,忠奸争斗了几千年的历史,又多像眼前逼仄的西狭栈道。走走停停,我不知道在寻找什么,是寻找古人遗落在山岩上的故事,还是倾听悬崖上那些眼睛般干瘪的孔洞里铁錾敲打的传奇,抑或,只是将疲惫的心,摊放在西狭的诗意里,为一千多年前的历史,作一点句读不分的注解。
一千多年的栈道早已在时光中风化泪落如雨,一千多年前的碑刻冲破岁月的羁绊顽强壁立。冷硬的崖壁用热情的文字记述着一个忠臣的功绩,而文字,成为书法,成为顶天立地,承前启后的传奇,让墨花飞溅的中国艺术在雪白的宣纸上酣畅淋漓。
珠连璧合。谁能想到,历史在这样一道狭,这么一处僻静的山水中涅槃。一个人的壮举成就了中国书法的传奇,而一块书法的传奇更以岩石的热情彰显了道德楷模的意义。西狭长歌,我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语言歌颂你,从岩石缝里喷涌而出的西狭,从悬崖上壁立而起的历史。
杜甫草堂
循着诗香我寻觅你,踏着平仄我造访你,满腔孤愤的诗人,难道冠绝长虹的诗歌竟然换不得一碗稀粥,半间破屋?
来到草堂,不是为了从今天的雕梁画栋上寻找昨日的故事,也不是为了从今日的繁盛中感叹昨天的凄凉,不,什么都不是,我只想一个人坐在屋角的石阶上,以静态的姿势,让诗歌的山峰在我眼前高耸入云。
从长安,从秦州,从陇右如画般的山水中走来,从战乱的惊悸,世态的炎凉中走来,任是如何的艰难苦恨,可以繁了双鬓,却无法遮掩你透彻千古的光华。
成州,你可是陇南富庶的都邑,你锦衣玉食的山水难道听不见困顿的诗人采拾橡栗的苦吟?《同谷七歌》让你陶醉在诗歌的音韵里,可有几个人为你曾经的冷酷汗颜,就连凤凰台也在醉生梦死的幻境中,辜负了诗圣一路颠踬的苦心。
飞龙走了,飞龙峡还在;诗人走了,诗歌留了下来。不是为了哀悼,为了一声悲愁的哀号,也不是为了如何以饕餮后的心情,装模作样探究当年的艰辛。今夜,我只想坐在草堂幽静的天空下,陪着一千多年前的诗人,一任峡谷清冷的风,掀翻我的衣襟。
草堂早已不在,一千多年前破烂的草堂啊,你可知道,你风雨不避的泥墙中,曾经装过一种怎样的悲愤,一颗多大的诗心。
大堡子山
你以你伟岸的造型,成就了一个王朝彪炳青史的形象,大堡子山,葳蕤青草掩藏了多少远古的传奇,特别是那个尚武部族最初的故事。
大秦王朝啊,你叱咤风云的历史,你马蹄四溅的火星,刀刃上闪烁的青光是如何沉静为此刻的景致,让西汉水缓缓漫流,波澜不惊。
从《史记》《系年》,到从古到今多少汗牛充栋的典籍,多少的先哲用流光溢彩的语言记述过你,可又在闪烁其辞和欲说还休间隐去了太多历史的诗意。任是多么华美的文字也无法道尽你铸在青铜上的神韵,以鼎,以簋,以一个个造型卓绝的铜器透露着你辉煌的信息。
现在,我站在大堡子山,站在秦先祖享受祈祷和祭祀的地方,站在秦人视为生命的最神圣的土地上。我的目光穿过天际的积云寻找秦人驰骋的马蹄,耳边,暴雨如风,那是秦人山呼海啸的呐喊,为一次次新的胜利狂歌醉舞,歃血而祝。
山顶的风吹拂着我滚烫的思绪,比思绪更滚烫的是悠久历史中一次次铁和血的启示。我的眼前是青铜和镣铐,是一支来自东方的刑徒,衣衫褴褛,随地倒毙,经过死尸的身旁,戴着镣铐的刑徒继续西行。
镣铐能锁住手脚,锁不住他们比天空还要高远的心。埋葬了先人和婴儿,然后,睁着喷火的眼睛,祖先在汹涌的脉管里一次次激励他们:向东!向东!
大堡子山、圆顶子山,埋葬着王公,埋葬着贵族,埋葬着秦人最初的奋斗与艰辛。而今,从大堡子山崛起的王朝早已成为史册中最灼热的诗句,陪伴过先人的精美的铜器安详地躺在博物馆中,接受着一双双眼睛惊奇的凝视,大堡子山,也在陇南绿色的风中老去,仅将足印留了下来,作为对一个王朝最深情、最经典的诠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