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花无巧的宁波汤果
作者：程乃珊
2013年02月04日 来源：解放日报
汤团，实笃笃，胖乎乎，无花无巧，内涵饱满，像村姑一样朴实无华，象征团圆、祥和。北方人称汤团为元宵，广东人称汤圆，苏浙一带称汤团，老上海称汤果。严格讲，汤团与汤果是有点区别的，正如上海本土文化和海派文化有微妙的不同。上海本土文化，源自农业社会，强调节俭实惠。如上海本地菜，钵满盆丰，实实在在，上海本地汤团也如此。记得本地汤团的个头硕大，比青团小一圈，盛在灰蓝的蓝边大碗里，一客两只，有鲜肉和豆沙两种，上班前一碗汤团下去，卡路里足够支撑到中饭。而海派文化已转化为成熟的都市文化，强调时尚、洋派、精致，正如汤果。汤果，源自宁波，因此也被习惯称为宁波猪油汤果，皮薄馅足，个头小巧如枇杷，下熟后晶莹剔透，可清晰看到里面的馅料，如玛瑙一样。相比本地汤团，汤果要显得玲珑精细多了，口感甜美，特别将其盛在薄胎瓷碗里用以待客，腔调十足。我们或者可以说，本地汤团有种粗犷刹克的可口，但品尝汤果是一种享受，在老上海还是上好的送礼佳品。
说到宁波汤果，笔者就会联想起陕西北路上的美新点心店。陕西北路，旧称西摩路，在上海算不上大马路，但名气很响。除了因为这里豪宅集聚——有宋家花园、世界上唯一保存得最完整的犹太会堂、何东爵士花园、建于1940年的基督教怀恩堂……对一众小市民而言，陕西北路上有两道令人印象深刻的风景，一是已拆除的陕北菜场（今中信泰富广场现址），另一道风景就是建于1925年的美新汤团店。斜对着倨傲的荣公馆的这家只小小一只门面的美新（直到上世纪60年代才扩展成现在的两开间门面），80多年来，地址门牌号都没有变，每日客盈满堂。其中经历过两场战争（抗战和解放战争）和N次政治运动，它仍然可以金枪不倒，成为都市的一则典故，当属成功之例，值得现在认为唯有走高档路线华丽转身才能挣到钱的商家深思。上海人推崇小乐惠，一般百姓消费不起英式下午茶，再说也不习惯这种洋消费，去美新吃碗汤果，也是上海小康人家一种阖家消遣的家庭节目。那时没有哈根达斯，也没有必胜客，即使男女谈恋爱，荡马路走过美新吃碗宁波猪油汤果，也绝不属丢面子之例。因笔者家就住在南京西路陕西北路口，对我们小孩子来讲，难得一个礼拜天不用上学，父母不用上班，阖家去美新吃碗宁波汤果，再加热腾腾的八宝饭，幸福指数已高涨到极点了。
自小到大，在我眼中，美新汤团店除了门面扩大了一间以外，至今没什么改变：临街是一圈玻璃间隔出的操作室，一目了然。店堂几乎没什么装修，但敞亮干净，至今还保留着顾客先买筹的传统方式。可能现今的时尚人物会觉得这太老土，但我们却觉得十分亲切。
这种坚持用手工包裹的宁波猪油汤果，一客八只，今天也只售7元，很有种温老暖贫的人情在其中，难怪今日在陕西北路威海路三角花园下棋晨锻的老人，对话中总也离不开对马路上陪伴他们多年的美新汤团店。“……啊要横（读huang，意‘赌’）一记东道哇，输了请侬对过美新吃汤团……”，“……每天早上搭（上海方言，意‘和’）老太婆必要去美新买一客汤果带回去，辛苦了半辈子，就这点小乐惠是不肯放弃的……”特别那些已动迁他处的老街坊，久不久会倒几部车，来美新买些宁波汤果回去。
而今，这一段陕西北路已成上海老字号一条街，据说这些已经过华丽转身的老字号生意不怎么样，唯如汤团一样朴实无华的美新生意不俗，到冬至、过年还要排长龙。如今动辄华丽转身，其实不必。华丽转身得太多，把原汁原味都转掉了，转得我们已经不认识原来的样子了，而且成本迭增，最后导致价格直升。为什么当今老百姓特别怀念国字号的床单、脸盆、铁盒包装的百雀羚之类，那是因为其中印刻着岁月的痕迹。那时买水果送礼都装在一个用竹篾编的篮头里，俗称黄篮头，上面覆一张红纸，水果好坏一目了然。还有南货店的礼包，虽然内里不过是点桂圆红枣，用黄粗纸包扎成有棱有角的梯形，鲜红的蜡光纸一盖，红绳子一扎，顿时就显得十分喜气。那时美新宁波汤果的礼盒，也是一只普通的扁扁的纸盒，上面印着“送礼佳品”、商家的地址电话等等，简单又便于携带。可惜这些传统，都给华丽转身转掉了。
希望这家陕西北路硕果仅存的真正老字号美新能一直保持它的朴实无华，不要给华丽变身变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