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京余墨
作者：马力
2013年02月05日 来源：北京日报
闲逛大栅栏，能够记取的，像是不少。先说近在眼前的。只看字号，服中药上同仁堂，扯丝绸进瑞蚨祥，吃咸菜入六必居，穿鞋则要去步瀛斋。门上之匾，漆板金书，史久，名大，临狭街高悬，店家的气派似全浮在上面。我已不知道究竟是来于耳闻还是观书，约略记得“六必居”三个有筋骨的字，是严嵩之笔。一朝权臣，会为店铺写招牌吗？考其真，没有把握，却也无心深入，稽古质疑，就说不准。这颇似问及西郊的“颐和园”三字匾是不是慈禧太后题写一样，我心里无数，断不敢冒失地点头（我曾站在园外的门阶前凝视其匾好久，终是不得解）。
仍说眼前之事。如果把目光稍放远，朝北是前门箭楼、老舍茶馆，向南是天桥故迹、龙须沟旧影，奔西，则是琉璃厂古街、荣宝斋老店。有的临近身旁，有的则难以往寻了。也无叹，旧貌远逝，新颜常驻，足见天道不可逆，更可知，只要尽人力，沧海桑田总也不是凭虚而造的神话。
隔街似飘饭菜之香，全聚德、老正兴、都一处，大约全还是老风味。说老，就要撩动我的忆旧之瘾。我家居西城，距大栅栏总也有数里路，不常来，故熟悉的程度和感情的深浅就没有办法同邻家的西四牌楼比。却并非无话可说，理由是可以找记忆中的影子，虽然零零碎碎，也会有咀嚼的兴味。是某年，我到这里的大观楼影院听报告，由唐达成先生在台上讲，所谈同李存葆的小说《高山下的花环》有关。其时，我已经对文学抱有兴趣，几小时下来可以稳坐不走。竖耳听兼动笔记，至少觉得，实在是比看立体电影有意思（在过去，北京城里能放映立体电影的，唯大观楼一家）。听这样的报告，数年中，不很多。往后，推想也较少有类近的机会了。写到这里，不妨笔锋一转，暂离大栅栏而一步跳开，也说相仿的一次文学讲座。地，像是在玉渊潭近处的一家礼堂；时，在朦胧诗初兴的那段日子。主讲人，是艾青。诗情如火的他，语调却平和似水。他话中的意思是，朦胧诗在我国，古时已有。例，他引白居易的这一阕：“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话音落，掌声中请出几位，登台朗诵艾青的诗，二旧一新。旧作，是《大堰河——我的保姆》、《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新篇，是《古罗马的大斗技场》。我还能记得，朗诵后一首的，是齐越先生，虽然年岁偏大，底气却不减。诗长近二百行，朗诵，尽如吞吐风云。所获，比之自家的灯下读，自然大有分别。我因听诗而动情，实在不多，这次可以算在内。另一回，则是多年后接中国作协通知，坐入首都剧场听郭小川的《秋歌》，其境总也不在专心看北京人艺的京味戏之下。逝者如斯，郭小川、齐越、艾青都已不在了。我还能想起的点滴，说，也是聊以慰怀人之情。该是多年前吧，金华的诗人方竟成来京，寄请柬，要我去政协礼堂参加会，是吴晗的一本书的首发式。他当然还要请家乡的大诗人艾青。那天，我去迟了，快步上楼，铺白布的桌面摊开一本签名簿，我一眼看见“艾青”二字署在最后，端详墨迹，像是落笔未久（数年前，金华市所办文学刊物《三月》，我常能读到，其上就有过艾青的题字）。他能拖病体来开会，对吴晗，是尽故人之情且寄怀思；对金华，情悠悠，能见举目望乡之深了。这以后，柯蓝先生办一次散文诗讲习班，开课的当日，我应邀陪末座。结业前，柯蓝曾和学员看望艾青，倚其家院合了相聚之影。我因事忙，没能去。现在想，若同往就好了。感受其诗心，会使人变得年轻。
由大栅栏拉扯到诗，距离像是过远了。假定给这篇跑题之文找借口，以免为高明人所笑，则是，从旧街竟至论及诗心，虽拉杂，处商能够就市井，吟诗可以坐书斋，大俗大雅，总也略得兼善之美吧！
美，由诗文转而说口中之味。是我从大栅栏的深巷中走出，迈进月盛斋约了二斤清香牛肉，入口嚼，感觉是味道依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