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上海的时光容器
2013年02月25日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胡建君
在一个雨天，我从陕西南路地铁站出来，去往长乐?的丰子恺旧居。这栋小楼前些年由家属重金购回，向社会免费开放。先生一家于1954年搬到这所西班牙式的别致洋房，因二楼阳台有东南、西南两天窗，晨起可看日出，夜间能观皓月，即为之取名“日月楼”。当年，丰子恺顺口吟出 “日月楼中日月长”的上联，国学家马一浮随即对出“星河界里星河转”的下联 ，如今这副对联依旧挂在先生的床榻旁。旧居的每个细节都充满了人情味，令人想见先生风采。即便雨天也有很多访客，有的带着孩子，却非常安静，大家都轻声说话、小心移步。陈列柜里整齐摆放着先生著述、编译的书，如《护生画集》《开明图画讲义》《开明音乐讲义》《源氏物语》等。二楼阳台上安放着丰子恺曾经睡过的一张短短的小床，长只有一米五八，他当年就是屈着腿脚入睡，又天天在清晨四点起来，躲过造反派的耳目，抱病赶画《护生画集》第六册，以实现弘一法师的临终嘱托。书桌边贴着一张丰子恺书画的1975年乙卯日历的复制品，上面每过一天，便划去一天，到7月30日这天没有再划，可见先生从这一天开始得病了。另一间的墙上贴挂着刘大白作词、丰子恺谱曲的复旦校歌，有访客在便签上留言：“泪流满面、震撼心灵”，落款是“复旦人”。再往前走可以上三楼的扶梯，在二楼至三楼的拐角处，贴着丰子恺曾说过的一段话：“人生就是三层楼，第一层是物资生活，二层是精神生活，三层是灵魂生活。只有像弘一法师站在三层，像我这种人是二楼的，我脚力好的话，到三楼看看，平时还是回到二楼。 ”走到二楼阳台的窗边站了会，只见金黄的银杏叶在风雨中簌簌地落满一地，别有一番凄凉萧瑟，而旋即又想到先生的话语：“人间的事，只要生机不灭，即使重遭天灾人祸，暂被阻抑，终有抬头的日子。 ”
位于陆家嘴的吴昌硕纪念馆，适合于晴天朗日寻访参观。在浦东鳞次栉比的现代摩天大楼背景下，走过一片灿烂的银杏林，几乎是猝不及防地，迎面相遇一座雕梁画栋的高宅大院，那么突兀，又那么妥帖。那老虎窗、短屋檐、青砖红瓦，刻镂花窗，门窗上既有三国演义的传统故事，又有法国百合、郁金香等西式图案，这栋中西合璧的百年石库门老建筑会让人误以为是吴昌硕的故居。其实，这栋老宅是先生老友、上海富商陈桂春的“颍川小筑”，吴昌硕曾在此地和朋友切磋画艺。这栋大院有幸在当年动迁之时被有识之士力保下来，如今将纪念馆布置在这风水宝地，正可谓是闹市中的一块“繁华净地”。一入正厅，抬头可见吴昌硕弟子沙孟海所题写的“一代宗师”大字匾额，底下安放有吴家后代捐赠的吴昌硕青铜胸像。馆内辟有“吴昌硕生平陈列室”“大师画室”“作品展示厅”等，可以有幸目睹先生的书画真迹以及生前使用过的座椅、文房用品等，一瞥当年海派风华。还有大量图片资料和影片介绍先生的生平、故里、游历及交往等。
值得一提的是，同样在闹市中求得清净一隅、由名人府邸改建为展示厅的成功范例还有位于汾阳路的上海工艺美术博物馆。此地原为法租界公董局总董府邸，是一座有“海上小白宫”之称的典型法国后期文艺复兴式建筑，通体洁白，纯净而典雅。门前有大片绿地和水池，满目绿意衬着白墙、美轮美奂。馆内除了常设工艺品之外，常有各类手工艺特展。走累了可以在二楼阳台喝杯咖啡，看看草坪上华丽的传统灯彩与沉默的百年古樟树，可谓别有天地非人间。
有些闹市中的展馆也容易被匆忙的人群所忽视。我们多少次在福州路上行走，却不曾注意到路旁那个安静的别有特色的“上海笔墨博物馆”。这个位于车水马龙的道路边的小型专业博物馆，馆小乾坤大，藏着上海滩两个最老的老字号：“曹素功”和“周虎臣”，距今皆有三四百年的历史。馆内有大量制笔、制墨的珍贵史料和传统笔墨实物，令人顿长见识。原来猫毛、熊毛、猩猩毛、石獾毛都可以拿来制作毛笔，原来古代制墨还会加入麝香、黄柏、黄芩、丹参、茜草、皂角、紫草、五倍子、薰草豆、牡丹皮、石榴皮等名贵中草药或植物。怪不得在古时交通不方便的地方，遇人生病时，用古墨磨汁加酒服用，可以止血及治痢疾等。馆内显眼之地还陈列有用13厘米超长黄鼠狼尾毛制成的稀世珍品、价值五十万元的镇馆之宝——两支长锋对笔。还有赵朴初题笔称赞的“兰竹”、程十发手书赞誉的“小精工”、吴湖帆定制的“梅景书屋”和张大千定制的“大千选用笔”等等，令人遥想当年海上风雅。另外还有清代康熙、乾隆、嘉庆年间御定的 “耕织图”“西湖诗”“民生在勤诗”等古墨珍品，也有任伯年、钱吉生、吴昌硕等书画名家绘制的 “名花十二客”“提梁”“换鹅”“寒香”等曹素功珍贵墨锭，笔痕墨影，满室生香。
“酒香不怕巷子深”。位于偏远的长江西路的玻璃博物馆则另有一番特别的布展理念，令人流连忘返。该馆由德国设计师在旧厂房基础上进行改造，大块面大线条大手笔，有种不动声色的极简主义之美，可谓当代博物馆设计的成功范例。如果赶上周末夜场，黑白灰的场馆外景有熠熠的通透灯光，加上文字和字母的璀璨映射，竟有一种梦幻般的未来感。馆内时时处处可见各种人性化的细节，连门票上都有一个好玩的平面放大镜，可以当做书签。每个展品，都在透明玻璃台面上显示有年代说明、背景介绍，却不碍观瞻。周遭有巨大的LED走灯展现上海玻璃工业史，在波云诡谲、流光溢彩的展厅中，那些古埃及神秘容器、费昂斯护身符、蜻蜓眼纹珠、英国古董酒杯、唐代玻璃器皿、宋元玻璃簪钗、辽代如意花佩等各种珍贵文物，一一呈现眼前，看得心底波澜壮阔。
每个人都可以有那么一个安静的午后，完全留给自己，全身心地沉浸于大上海的美好一隅，像徜徉在盛满故事的时光容器中，偷得浮生半日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