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风云
作者:原 因
2013年05月04日 来源:人民日报
戴着蓝天的斗笠,披一袭云的蓑衣。起伏在云南永平境内的博南山,原始丛林浓得化不开的绿,在山头岭下摊开着、堆叠着,从明亮到幽暗。
有深长峡谷暗藏。脚下的一条古道时而隐没在草丛,时而中断于崖石苔藓,却又绵延不绝,逶迤起伏,直至目不可及的遥远。
马铃叮当,马蹄嘚嘚。留存至今的一些地名——“断头崖”、“梯云路”、“九转十八弯”——就可以想见当年筑路的艰辛。“汉德广,开不宾,度博南,越兰津;渡澜沧,为他人……”筑路者悲凉的歌声,仿佛至今还在耳边低回。博南山地段的艰险,使它以段代线,为这条古道冠名。如今,博南古道上铺砌的石条已稀稀落落,残缺不堪,上面偶存的几个马蹄印深深凹陷,落满了枯枝败叶,斟一盏岁月的陈酿,让人细斟慢酌。
风尘仆仆,客路迢遥。公元1524年,被放逐的大明状元杨慎沿逶迤古道来到了博南山上的宁西禅寺。因“议大礼”而遭廷杖,被贬戍永昌卫(今云南保山),杨慎的人生跌进了低谷。古寺幽寂,寺僧竭力挽留以伤残之身承受长途跋涉之苦的杨慎小住几日。澜沧江在不远的山谷里咆哮。霁虹桥横跨一腔惊涛骇浪。过桥,爬过梯云路将到达一个寨子,那里住着老朋友张含。
京都远隔,往日的荣华富贵浮云般散去;孤身羁旅,与妻小天各一方……虽然小寺环境静美、主人殷勤,但只能减轻身上的伤痛而无法扑灭心头的凄切。走出寺庙,站在古道长坡上,杨慎或许潸然泪下。“为客从来辛苦多,嗟我行商奈若何。”借一首咏唱古道商旅的《博南谣》,他吐出一声声叹息,发出穿越千古的仰天长啸。
诗人当年吟诗的山坡仍在。此时站立于斯,我们仿佛还能透过松涛听到他隐隐地叫啸。当地人告诉我,今天,那里仍被称作“叫天山”。
就在杨慎在宁西禅寺歇脚的这段时间,张含父子已经得知消息。他们估量着老朋友快到霁虹桥了,就准备了麂子干巴和自家腌制的腊鹅等菜肴,还有一坛当地最好的耇酒,赶到霁虹桥东岸桥头迎候。我们想象那时景象,在一天的斜阳西下时分,张氏父子看到杨升庵披一身晚霞的斑斓,由九转十八弯艰难而下。一条大河在脚下激动地喘息,昔日的朋友在跨澜沧江而悬吊的铁索桥上见面了。他们抱头痛哭,转而又抚掌大笑,百感交集,最后将万千话语集结于一壶浓洌的友情中。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红尘往事,跌宕命运,一一看尽、看透。一切都是浮云轻烟,何不旷达释怀,含笑醉对耕读人生?杨慎从此自号“博南山人”,将历史看尽。千百年来,杨慎的这首《临江仙》,沿博南古道飞滚升腾,被世人传诵,又被借用于《三国演义》,前些年经流行歌曲演唱,入亿万人耳。
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宁西禅寺已垂垂老去。在它被岁月的风尘压挤得倾斜的门楼上,我们如今能看到的却是“永囯寺”三个字。原来,在杨慎寓居古寺130多年后,清军入主中原,原张献忠部将领李定国护迎南明永历皇帝朱由榔到云南,曾在宁西禅寺安身。为表达一种患难以共的情谊,朱由榔在自己的年号和李定国的姓名中各取一字,为这个古寺改了名。可叹永历之“国”难“永”,朱由榔最终被清军追逼逃入缅甸,后被吴三桂索回逼死于昆明五华山西侧的蓖子坡。
“自号博南山人,唱酬遥寄张公子;地近宁西禅寺,英魂常依李晋王。”曾撰写成都武侯祠名联的白族文人赵藩这样记写了古道上的风云故事。
在怀古的幽思中登高一望,眼前,林木森森,云隙漏下的阳光和滴溜溜的鸟鸣,挤挤搡搡在茂密树叶上滚动着各自的清亮;远处,70多年前为粉碎日寇封锁而修筑的国际通道——滇缅公路、近年建成的大保高速上车鸣隐约,泛亚铁路西线大理至瑞丽段正在修建中的几座桥梁依稀可见。这些与博南古道并行的脚步,向我们演绎着日益广阔的生活进程,让人感慨万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