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细胞瘦身后的代价
——中国家庭结构的演进
作者：记者 魏刚
2013年05月10日 文摘来源：中国科学报
5月15日，是国际家庭日，作为社会基本细胞的家庭，它的稳定与和谐既关系到每一个家庭成员的身心健康，也关系到整个社会的稳定与进步。
北京理工大学经济学教授胡星斗在接受《中国科学报》记者采访时表示，过去，我国的家庭户均人口较多，即使不是四世同堂、三代同堂，每个家庭也至少有三四个孩子。但自从上世纪70年代我国开始推行计划生育政策以来，特别是1982年，将计划生育定位为基本国策后，人口出生率逐年降低，家庭规模日益缩小。
2011年，第六次全国人口普查结果显示，中国内地31个省区市共有家庭户40152万户，平均每个家庭户的人口为3.10人，比2000年人口普查的户均人口3.44人减少了0.34人。可见，三口之家已经成为我国家庭的主要模式。
而在三口之家中，父母也是独生子女的家庭也占一定比例。
根据中国人口与发展研究中心研究员姜玉和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研究所田丰、周欣欣等学者提供的数据，到2007年末，18~28岁独生子女为3640万人。
6年后的今天，这些独生子女已经24~34岁，大多数都已进入婚育年龄。而从1982年以后，计划生育政策的严格执行，导致这一年龄段的非独生子女非常少，据此推算，到2013年，三口之家中父母也是独生子女的家庭将达到1300万户。随着时间推移，这一数字将越来越大。
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研究员尹文刚告诉《中国科学报》记者，近年来，除了计划生育政策促使家庭结构小型化外，生育意愿降低、离婚率上升也使社会中出现只有两口人，甚至一口人的丁克家庭、单亲家庭。
姜玉就指出，在一些较为发达地区，随着生活质量的提高和养育子女成本的上升，人们的生育意愿下降非常迅速，放弃生育指标的现象时有发生。王鹏、张丽丽的同学中就有一些这样的家庭，他们让社会的细胞更加微型化。
在简单的关系中扮演单一的角色
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小型化家庭的成员可能意识不到自己与父辈的不同，但一旦面对社会，他们就会发现自己在处理复杂关系时的手足无措。
家庭结构的变化直接影响家庭成员人际关系的变化，美国家庭问题学者沙波特指出，家庭中人际关系的复杂程度取决于家庭成员的数目。
在尹文刚看来，独生子女家庭的成员之间关系十分简单，只有父母、父子、母子三种关系。其中的子女更是缺少平行的同辈关系，没有兄弟姐妹等同代人之间的平等互动，失去了在兄弟姐妹相处中学习如何与人打交道、如何合作，以及培养谦让、责任等品质的机会。同时，由于传统大家庭中连襟、妯娌等网络化的人际关系的消失，使独生子女家庭中的成员无法体验全面的社会经验。
尹文刚指出，人的第一个社会角色的领悟是在家庭中完成的，只有在家庭中体验不同的角色，才能为日后在社会中扮演复杂角色提供启蒙经验。
人在童年时的成长经历对成年后的心理影响很大。独生子女由于缺少兄弟姐妹，因此，在家庭中扮演的角色也更加单一，无法体验不同角色的处事方法。
心理咨询师荀炎也指出，在独生子女家庭为基本单位的社会中，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沟通变得单一化和虚拟化。一方面在以血缘维系的家庭中，家庭成员的关系简单直接，另一方面，互联网的发展为人们提供了在虚拟世界中交流沟通的渠道，陌生人之间的交流变得便捷而丰富。
但尹文刚认为，虽然独生子女家庭成员开始寻求通过网络拓展人际关系，但是真实的人际关系不是虚拟关系可以替代的。尽管有的人在虚拟网络中侃侃而谈，但一到真实的社会中，就变得捉襟见肘，一遇到问题，就退缩回家庭。
缺乏稳定的倒三角
也正是因为家庭人际关系的简单化，导致独生子女成年后往往缺乏独立处理复杂关系和复杂问题的能力，而更易养成依赖的心理，这有可能增加家庭不稳定因素。
荀炎告诉《中国科学报》记者，从结构力学角度来看，倒三角是最不稳定的机构，而独生子女家庭就是这样的结构。
由于对孩子的期望从过去分给几个子女变成集中在一个孩子身上，导致独生子女一出生就会承受更多的关注，关注是动力，更是压力。在压力下成长，孩子一般会有两种性格表现：一种是过分张扬、浮躁，一种是过度压抑、宅。
不管是哪一种性格的孩子，一旦进入婚育年龄，结婚成家后，在经营家庭、处理与配偶的关系时都会面临危机。
在尹文刚看来，人出生时的排行对成年后的心理有着确切的影响。一般来说，老大保守、考虑周到、责任感强，老二独立意识强、敢于创新，老小依赖性强。独生子女由于前面提到的扮演角色单一，人际关系简单，所以对父母十分依恋，而这种依恋的情绪即使在他成人结婚后仍然对他产生影响。
而婚姻是两个人之间的事，需要彼此负责、包容、谦让、妥协，但独生子女容易表现为以自我为中心，婚姻中一旦遇到问题就寻求父母的帮助。这往往导致婚姻的破裂。
2011年民政部统计，平均每天有5000个家庭解体，离婚率为14.6%，而1990年，离婚率只有0.59%。其中，22~35岁人群是离婚的主力军，而这些人群正是第一代的独生子女，除了对小家庭缺乏依恋外，父母插手是他们离婚的主要原因。
婚姻不仅是个人的爱情故事，也是最严格的社会和经济契约，家庭的不稳定直接导致社会的不稳定。据统计，我国有800万个单亲家庭，并以每年2.3%的速度增长。
北京市曾对70所中学的5000多名初二学生进行过一次心理测试，结果显示，至少20%的学生有不同程度的心理障碍。再对这些孩子的家庭进行追访，发现其中65%的孩子来自 “问题家庭”。排除遗传的因素，家庭环境对孩子的心理健康有着巨大影响。这些有心理问题的孩子成年后，将给社会带来更多的不稳定因素。
集体社会向个体社会的转变
家庭结构的小型化、微型化也对社会形态产生影响。传统家庭结构是由祖父母、父母、子女、兄妹或是由祖父母、父母、叔婶、姑姑、子女、兄妹、堂兄妹构成。
胡星斗指出，在传统社会中，家庭的地位和意义比个人高，家庭不仅有强大的凝聚力，密切联系着每个家庭成员，而且个人的命运也与家庭和家族紧密相连。家庭成员的社会地位往往也依附于家庭的地位和财产。而且传统社会强调以家庭为重，任何决定都符合家庭的利益，个人必须服从集体。
家庭结构小型化后，由于很多功能已经被社会代替，家庭成员对家庭的义务和责任相对少了，对家庭的依赖也少了。同时，家庭成员可以掌握更多的资源，相比之下就更注重个体的需要和发展了。
在传统家庭结构中，由于子女较多，父母与子女的关系更多的是单向地灌输，子女是被动地接受。而在小型化的家庭结构中，父母与子女的关系是双向交流，子女可以主动地提出自己的意愿。在此环境中成长的孩子，进入社会后会有更强的独立意识和创新思想。
社会基本细胞的瘦身将让整个社会的个体意识更强，观念更加多元。
人情社会向契约社会的转型
在胡星斗看来，家庭结构小型化并非一无是处，起码为中国从人情社会向契约社会转型打下了基础。
常言道，人熟好办事。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在《乡土中国》中认为中国传统社会是一个熟人社会。最明显的特征就是人与人之间通过血缘、熟人，直接或间接地把各种关系像蜘蛛网一样联系起来，形成了有连带关系的关系网，网的不断扩大，就形成了带有中国特色的熟人社会。
传统家庭结构中亲戚众多，人际关系复杂，家庭成员彼此之间的交往靠的就是人情。作为社会基本细胞，传统家庭结构无形中成就了中国的人情社会。
但随着独生子女家庭等小型化家庭的出现，传统家庭逐渐解体，家庭人际关系变得简单，在社会上，家庭成员将面临更多的陌生人。显然，与陌生人打交道，契约比人情更加靠谱。
卢梭在《社会契约论》中说，社会秩序或制度并非源于自然或强力，而是建立在人民自由意志所订立的社会契约之上的。
荀炎也认为，从人情社会发展到契约社会是全球化的大趋势，也是人们的向往，家庭结构的小型化无疑为这一趋势添加了催化剂。
在荀炎看来，家庭结构小型化只不过是从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过渡中，人类自我选择的结果。不仅中国如此，世界也是这样。20世纪80年代以来，全世界家庭数目急增，而家庭规模却日趋缩小。之所以我们感到家庭结构变化的冲击，更主要的原因是建国后我们曾过量人口生育，所以家庭规模缩小后显得差异巨大。客观地说，这一变化是必经的，只不过变化过程被人为地浓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