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王陵前萧萧风
作者：刘益善
2013年07月03日 来源：人民日报
在九宫山参加完一次文学活动之后，我们几个人从另一条路下山直奔闯王陵。生长工作在湖北，早有谒陵之愿，1979年建陵，到我们站在闯王陵前，已经30多年矣。
1972年在武汉上学时，购得一本人民出版社于当年出版的《甲申300年祭》，曾细细研读过。郭老在文中论述了李自成失败的原因：文臣以牛金星为首，武臣以刘宗敏为首，他们可以说是李自成的左右二膀。但终竟误了大事的，主要的也是这两位巨头。进了北京以后，自成便进了皇宫。丞相牛金星所忙的是筹备登基大典，招揽门生，开科选举。将军刘宗敏所忙的是拶(木夹)降官，搜刮赃款，严刑杀人。纷纷然，昏昏然，大家都以为天下就太平了一样。近在肘腋的关外大敌，他们似乎全不在意。山海关仅仅派了几千兵去镇守，而几十万的士兵都囤积在京城里享乐。接着牛金星杀头脑清醒的李岩，刘宗敏为红颜惹得吴三桂冲冠一怒叛明降清，引兵入关，使得李自成败局已定，他40天的皇帝梦就此结束。那时，我一青年学子，读到这一切，为轰轰烈烈的农民起义取得成功而高兴，为胜利后的失败而惋惜慨叹，从而深刻地理解毛主席的“我们不做李自成”的伟大和英明。
清兵入关后，李自成亲自引兵出征，四月十九亲征，二十六败归，二十九离开北京，向西安进发，一败于定州，再败于镇定，损兵折将，李自成自己也带了箭伤，为清兵所穷追，终死于湖北通山九宫山，死时年仅39岁。关于李自成之死，有多种说法。但我更相信流传于通山民间的一种说法。李自成单骑败至九宫山牛迹岭下，那地方现为湖北通山县高湖乡。李自成饥饿疲劳，遇一老妪提篮送饭，李自成掏银子向老妪买到篮中的粑粑吃了。老妪给劳动的儿子送饭到地头，少了粑粑，儿子没吃饱，老妪向儿子说了原委，儿子听说有银子，立马领人追来，李自成欲问来人时，那伙人凶猛上前扑向李自成，李自成拔刀自卫，哪知连日厮杀，血封剑鞘，剑抽不出来。就这样，一代英雄，死在了几个乡民的棍棒与锄锨之下，倒在了幕阜山中牛迹岭边。杀死李自成的乡民领头的叫程九百，抢了银子，却发现死者铠甲内穿的是黄色龙袍，左手腕系金印，这才知是闯王，忙去报官，后被封为一团练头目。李自成的尸体，则被附近朱家湾的朱姓穷困山民，用两口石水缸装殓了，悄悄埋葬在九宫山北麓的牛迹岭下。
我们几个人到达闯王陵前的那一刹那，我立即被那种肃然情景以及葱郁的林木庄严的牌坊所感动。征战一生的英雄，虽说结局惨烈，但在历史上留下了重重一笔，死后能得如此山清水秀幽静恬然的栖息地，闯王也可得些安慰啊！进闯王陵牌坊，沿着石级向上攀登，数十级之后达闯王坟台，坟堆前大理石墓碑上，有郭沫若书写的“李自成之墓”5个饱满苍劲的大字。坟台封土约有3米，绿草如茵。一代英雄长眠于此，当年朱姓山民两口石缸之内的躯骨，在此安睡了。沿李自成墓再登石级，即是李自成陈列馆，茅盾先生题写了馆名。馆中有李自成的半身塑像，周围有序地陈列着有关李自成的文献和程、朱姓谱牒，前者为杀李之姓，后者为葬李之姓，旁边还有李自成所用的鎏金双龙马蹬。
谒了闯王墓，参观完陈列馆，沿石级而下，回到闯王陵牌坊前，大家坐在洁净的石级上休息。正是夏日的午后，阳光被满山绿色滤净，游人不多，蝉鸣山更静。此时一阵山风吹来，松柏萧萧而动，我进入了一种幻景之中。崇祯年间，内部腐败，外患无穷，遍地旱灾蝗灾，有典籍记载，延安府，析人骨以为柴，煮人肉以为食，流民揭竿而起，李自成一支即为其一。官军围剿，驰杀疆场，进入北京，黄袍加身，忘乎所以，忘其初衷，终至败入深山，死于刁民之手，一代枭雄，尸塞石缸。这是历史，这是真实，令后人长此叹息。萧萧风声，是旌旗摇展，是厮杀声声，是人呼马啸。壮哉闯王，悲哉闯王！是真英雄，也是真悲剧。萧萧风中，历史的昭示，长将记起！
一代伟人，警钟长鸣：不要做李自成！终生研究李自成的作家姚雪垠,长篇巨制《李自成》已载中国文学史中。姚雪垠为闯王所撰长联，当为名联：
纵横半中国，锐意北伐，渡河入晋，过太原，破燕京，何其盛也，终因人谋不藏，山海关大军喋血，前功尽弃，黄尘万里无归处，唯有英雄殉社稷；
苦战十七载，铩羽南来，离陕奔楚，弃襄阳，败武昌，亦云惨矣，毕竟图谶难凭，牛迹岭巨星落地，宏愿皆空，青史千秋悲壮志，何曾怕死遁空门。
萧萧风停，我们几人起身归去，闯王陵在山中长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