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在山路上慢行

作者： 唐济川

2013.12.20来源： 光明日报   

农家（钢笔画） 陈化智

　　山路

　　久违了，这山路上颠簸摇晃的感觉。我们已经习惯了天空中飞去来往的直达快捷，习惯了高速路上驰骋狂奔的惬意快感，习惯了走在洒水垫土的道路上舒适得意的感觉。

　　殊不知，在四通八达的“大动脉”之外，还有无数如人体毛细血管一样的山间小道、乡村土路，通向中国国情的最底层，直达民众心灵的最深处。

　　走一走山路吧！山路上有尚未污染的清新山风，正好可以荡涤我们已经有些浑浊的肺腑；山路的崎岖，正好可以锻炼我们已经有些缺钙的筋骨；山路的颠簸，正好可以校正一下我们已经有些突出的椎间盘。尽管山路上还有泥泞，正好让我们常处于半空中的双脚接接地气；尽管山路上还是尘土飞扬，那尘埃落地的尽头，就是咱走出山村的家呀，也许老母亲还在手搭凉棚，向着我们回家的山路张望。

　　多在山路上走走吧，山路是知晓民情的必由之路。天空都是浮云，高速驰过的路上没有风景，一缕烟尘随风而散，留不下任何印痕，缓慢艰难的前行中才会有真切的体验。那山腰间的土屋可否会有遭受泥石流冲击的危险？那一群牛羊该会随水草的丰歉迁往哪里？那路边等待便车的父亲要去哪里为儿女筹措学费？那手持羊鞭的妹妹包里可有新学年的课本？那晚霞中升起的炊烟可有肉的飘香？……且在山路上慢行吧，让那群转场的牛羊先走，不要以粗暴的汽笛惊扰它们的自由宁静；让载重的车先走吧，它负重的身躯如老牛般的父亲，一家人等着他平安归家；把路边的小妹捎上吧，不要让她在求学的路上时常摸黑行走；去那土屋坐坐吧，借一碗山泉滋润一下烦躁的心灵。

　　常去山路上走走吧，山路是通向民众心灵的捷径。山路的深处有我们的老屋，还有祖先的墓地，那里系着我们的根，顺着山路回到老屋，便不会忘记我们的出身。山路的旁边，就是庄稼地和菜园子，问一问稼穑的艰辛，便会知道我们该有怎样的操行。去农家小院看一看厅堂的摆设和锅里的剩饭，为我们的决策增加一点真情实感；坐在屋檐下拉一拉家长里短，好让我们的红头文件少一点水分、多一点分量。

　　其实，山路并不遥远。倘若有心，通向远方的山路近在咫尺；倘若无心，近在咫尺也如同远在天涯。只要我们的心稍微下沉一点，眼睛稍微下瞄一点，那回家的山路就在眼前，永远都在心底连着。该回山路上走走看看了，因为我们时常说的话让父老乡亲们“听不懂”了，我们过于严肃的表情让他们感到陌生了，我们绝尘而去的车身背影让他们双眼迷茫了……

　　不能忘啊，山路上曾经承载着中国共产党和中国的前途命运，那山路曾是井冈山上的朱毛挑粮小道，那山路曾是共产党人唤起民众的艰难长征，那山路曾是大别山区人民独轮车辗出的深深印迹。今天，弯弯的山路，仍似百姓的愁肠百结；窄窄的山路，有如百姓的生存境况。那山路依旧连着伟大的复兴之路，那山路是多娇江山的血脉维系，那山路是血肉相连的坚韧纽带……

　　连队干部

　　从握手相逢到握手告别，短短数日，在与连队干部相互留下电话号码的那一刻，我难以用新的语言描述他们的形象，想起河南古县衙的楹联，稍作修改，便是对他们最好的概括：得一官非荣，失此官不辱，勿说一官无用，连队全靠诸官；吃百姓之饭，穿百姓之衣，体味百姓甘苦，自己原是百姓。

　　连队干部不是争来的，当上了没有祖坟上冒青烟的荣幸，没当上也没有不能光宗耀祖的失落。他们绝对是田地间耕作的“好把式”，经营上赚钱的“大能人”。春播夏管秋收冬藏的农活，他们件件烂熟于心；犁耕耙耧播种施肥的活计，他们样样拿得起放得下；观云测雨看雪的绝技，他们时时都能“神机妙算”。云卷云舒，风起风歇，他们虽不能胜天，但却能让众乡亲依天时而作而息，以最大的能耐减少天灾之前的人祸。“蒜你狠”、“豆你玩”、“姜你军”，虽身居僻壤，却是也要经常面对的难题。种瓜要得瓜，种豆必得豆，是他们身为干部对职工的最好承诺，也是自己最大的心愿。

　　连队干部都是“语言大师”，什么话都能听懂，无论是南方土话还是中原方言，他们耳熟能详；什么话都能对上几句，维吾尔的常用语，哈萨克的俏皮话，对不上便会少一份亲密、多一份隔阂；什么话都必须听，赞扬的话要听，还得听懂那“甜言”中的话中之话；批评的话更要听，闻过则要检索哪家的事办得不妥；打情骂俏的话也要听，回应几句不伤大雅却拉近了距离；“无言”的话更要会听，昨日晴今日阴的表情背后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老人的话要聆听，“吃的盐比自己吃的面还多”的人言中自有经验教训；年轻人的话要倾听，传承火种留住根是义不容辞的责任；以至于牙牙之语也要听，他们知道耽误了下一代便会成为千夫所指的罪人……

　　连队干部是共和国权力链条上最末端似官又不是官的官，绝不能以官的“标准形象”判读他们。他们有一个或好或坏的办公场所，但他们更多的“办公”是在无垠的田野和农家小院。如果以窗明几净来判断一个连官的优劣那绝对错了，春播夏管秋收冬训时节，那办公桌上也许是厚厚的灰尘；如果以衣正帽端来判断一个连官的形象那也绝对错了，泥土的颜色是他们最常见的本色；如果以正常作息来判别一个连官的勤懒，那更绝对错了，夜里一声惊雷会让他们猛地惊醒，一番雨点会让他们披衣夺门而出，一阵大风会让他们夜不安寝，风雪中大棚基地抗寒的人群中有他，大雨中棉田麦地排水的人群中有他，秋风中抢粮入仓的人群中有他，烈日中抗旱保墒的人群中有他，冰雹后抢种新苗的人群中有他……或许，在这一切忙完后，回到连部，就一根黄瓜、几颗花生、半壶浊酒消解疲劳的还是他。

　　连队干部的官很小，“心却很大”，他要装很多很多的事，大到头顶那片天的阴晴风雨、脚下那片土的肥瘦厚薄，小到张家长李家短的“陈谷子烂芝麻”；远到华尔街“大鳄”操盘下经济走势的潮涨潮落，近到一亩三分地上农副产品价格的升降更迭。连官的官不大，但却很忙。他们时常东家进西家出，叫得出房主的姓名，知晓家里的长幼秩序，王家添丁他们得去贺喜，丁家不幸他们得去祭奠。他们知晓谁家的牲畜头数，他们清楚谁家的庄稼走势……

　　如果你还不认识他，我告诉你，那面庞闪烁着太阳的光芒，额上的皱纹像深深的犁沟，头发胡须如初穗的麦须，皮肤如棉花秆玉米叶一般粗糙，眉宇间时常拧着川字结，身板如白杨一般壮实的那个人，就是值得你蹲下身弯下腰低下眉向他讨教的连队干部。

　　农家饭

　　又见炊烟升起。

　　那在草屋上袅袅升起的炊烟，带着泥土与柴火交织的芳香，是山野大漠梦牵魂绕的一缕思念，是游子认祖归宗的一柱乡魂；她，更应是共产党人归真返璞的一尊标识。

　　循着炊烟走去，那里会有令我们愧对已久而又馋涎欲滴的农家饭。追根溯源，这炊烟里飘香的农家饭，她，曾是井冈山上的红米饭南瓜汤，喂养壮硕了年轻的共产党，从此决定了永不改变的“胃口”；她，也曾是一碗黄澄澄的红枣小米粥，养育壮大了一支年轻军队的体魄，从此所向披靡能抵坚船利炮；她，曾经是一钵难得的红烧肉，成为中国共产党领导核心简单而又奢侈的高级营养，从此有了其他众多政党苦苦探寻不得的“健康秘方”。

　　这农家饭，既不豪华惊艳，也不稀缺难觅，但却是原汁原味，本色本香。

　　色，是本色，青菜绿，萝卜白，土豆黄，没有贵重佐料的调色，没有彩色奶油的镶边，没有鲜艳的花卉装饰，如泥土的本色，农民的本色，做人的本色。

　　香，是清香，田野的清新、泥土的芬芳、山泉的纯净混合而成，不含人工添加剂，无需香料的帮衬，如村姑一般的清水芙蓉。

　　味，是真味，土灶、铁锅、柴火，它是红通通的灶膛煨出来的，它是哔叭作响的干柴烧出来的，它是袅袅的炊烟熏出来的，如山里的孩子一般纯真无瑕。

　　本色、清香、真味，诱人的农家饭，它或许只是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盘凉拌山野菜，一篮黄瓜西红柿，最多还有一点大葱蘸酱，几瓣新鲜的大蒜。或许它只是一碗绿豆汤，一盆玉米面糊糊，一笼麦香扑鼻的发黄馒头。但它却是那样的养人，养心，更养魂养精神。

　　今天，我们为舌尖的一时贪欲吃出了太多的疾病。我们吃得脑满肠肥，却不再思人间苦辣酸甜；我们吃出了一掷千金的“豪迈气概”，却已忘爹娘渗透汗水挣来的元角分币；我们吃得趾高气扬，却从不闻那一碗稀粥度日的凄凉；我们吃出了豪饮美酒当孤独的“浪漫”，却不知缺油少盐咽下的辛酸；我们吃得心安理得，总有一天会把仓丰屯满的“粮库”吃得空空如也。我们吃得血脂增高，血糖增高，血压增高，但就是不见精神境界的增高。

　　当我们借助各种昂贵的化学药品降脂降糖降压，当我们依托室内豪华的健身器材消食消肿消肚时，不妨走出繁华都市，走出高楼大厦，走出办公室，去那广袤的田野走走，采一畦青菜，掬一捧清泉，以汗水为盐，以质朴为味，烹一锅清淡的农家饭，不是为了体验新鲜，而是让它为你强健筋骨、涵养底气，常年坚持，你必定气定神闲，体健步轻，虚火下降，正气上升。

　　这之间没有什么玄妙的思想可循，没有什么高深的理论可辩。自然产生最天然的真理，农家饭揭示最朴实的真谛；历览前贤国与家，追求锦衣玉食，必是败家亡国的开始；贪恋饕餮大餐，必是没落衰亡的开端。

　　让喂养我们童年的农家饭重新回到餐桌吧！

　　让我们远离已久的农家饭重新成为共产党人物质与精神的营养大餐，成为薪火相传的看家食谱吧！

　　（作者单位：新疆生产建设兵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