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又闻唱晓鸡
作者: 王本道
2014.02.19 来源: 中国文化报
这些天夜里睡得颇不安稳,时常半夜就会醒来,看窗外流泻进的月光,清冷而寂寞。前日开始,睡意蒙胧中,似有雄鸡的啼鸣传入耳中,初听还以为是梦境,睁眼醒来,那“喔喔喔”的鸣叫依然一声高似一声地传来。啊!久违的雄鸡司晨,让我的脑际立刻多了几分清爽,周身也为之一振。
早饭前,我照例在家门前的小院子里徜徉,边走边四处搜寻着鸡鸣的来源。猛的见到,西邻家的院子里,一只美丽的芦花大公鸡,正抖动着金红的翅膀,在院子里的枯枝萎叶中雄健地欢跳着。间或,蹦到一个高处,高傲地昂起头,伸长脖子又“喔喔喔”地鸣叫起来,清亮的声音伴着黎明的曙色,在遥远的天际荡漾着。经询邻家大嫂方知道,这只鸡是乡下的亲戚前几天特地进城送来的,原本打算春节时作为餐桌的一道美味呢。哪知五岁的小孙女见到这只芦花鸡,喜欢得每天围着转,谁都不许碰一下。“看来,这只鸡要永远当成宠物养着了!”邻家大嫂嗔怪地说。说着,她又难为情地问:“这每天天不亮就时不时地啼起鸣来,让你心烦了吧?”我忙回答说:“不烦,不烦,我打小就喜欢听这雄鸡啼鸣呢!”
自幼生活在都市里,对于雄鸡司晨并无真情实感,只是很早就谙知晋代祖逖、刘琨两位先贤持之以恒的闻鸡起舞,刻苦磨炼自己而终成大业,报效国家的故事,从中深受启迪。此后,几年的知青生活经历,才让我身临其境,亲身感受到“豚栅鸡栖半掩扉”的农家生活。当时的中国农民,日子虽过得清苦拮据,但家家都是鸡鸭猪狗,热闹非凡。每日里天不亮,村子里雄鸡啼鸣声就此起彼伏,催促着家家屋顶冒起了炊烟,中午歇晌后,人们又在一阵阵尖亮的雄鸡鸣唱中荷锄走向田野。我曾认真观察过那一只只矫健的雄鸡鸣叫时的神态:昂首挺胸,威武雄壮,奋力张开大嘴,用尽力气,试图释放出全身的能量,脖子上的花羽毛,也因肌肉的膨胀和高分贝的鸣音而散开蓬起。啼鸣声往往有规律地间隔停歇几次,最后“咕咕”几声后算是谢幕。久而久之,鸡鸣似乎与当地的山水田园一样,成了我们生活中的一部分,一天听不见,看不到,就好生的不自在。知青生活与当地农民没什么两样,吃饭、出工、睡觉,但是身处青山秀水之中,每天听着天籁之声的雄鸡啼鸣,似乎听到了一声声呼唤,看到远处有一个清凉的希望。乡下的日子平淡而寂寞,我常常翻阅些旧书旧报打发时间。阅读中,我惊喜地发现了两位我心仪已久且十分崇敬的人有关雄鸡啼鸣的诗句,其中一位是理论家兼作家邓拓的一首词:“柳眼初醒,梅花乍弄,枝头冰雪寒犹重。西窗夜半听鸡鸣,催人晓色消昏梦……”另一位是散文大家杨朔的诗:“四山风雪夜凄迷,夜色浓中唱晓鸡。自有诗心如火烈,献身不惜作尘泥。”两位前辈以雄鸡啼鸣励志,与当年祖逖、刘琨“闻鸡起舞”,苦练文韬武略如出一辙,一脉相承。自此我笃信,雄鸡高亢的啼鸣尽管只是一种家禽的生理现象,但是对人而言,则是一种深刻的警示,一种启迪:珍重大好时光,奋发图强,锲而不舍,为国家尽微薄之力。
在几十年的人生旅程中,短暂的三年知青生活,对我委实弥足珍贵,余下的几十年市井时光,无非是穿梭于高宇广厦之间,或是蛰伏于斗室之中,乡村里那些和谐悠扬的天籁之声,特别是静夜里那第一声鸡鸣与我渐行渐远。随着身心渐入老境,思“乡”之情时常一阵阵袭来,于是便多次探访知青生活时的故园。先前的几年还好,小山村里,“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五谷丰登,六畜兴旺,乡亲们见面,絮絮话语,脉脉温情,给我以无限抚慰。然而近几年,随着城镇化步伐的加快,一改以往和谐山村的面貌,乡路上人烟稀少,村子里听不到犬吠鸡鸣,更难觅牛羊骡马的踪影,“黄昏院落,凄凄惶惶”。那些当年青春年少的伙伴们呢?那些老当益壮的乡邻们呢?那些鸡猫鸭狗,健壮的马牛,这一切一切都去了哪里呢?城镇化步伐加快,土地逐渐减少,许多乡村也盖起高楼大厦,修起了开阔的柏油路,加之众多青壮年劳力纷纷外出打工,许多地方合村并镇,昔日里温馨静谧的乡村早已面目全非。不要说普通的乡村,就连具有较高保护价值的传统村落也日渐消失,民俗专家冯骥才曾痛心疾首:“最近十年,我国每天消失八十个村落!”多少美丽静雅的乡野田园,被“跑偏”的城镇化列车碾碎!“让居民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亲切深情的话语,在不久前召开的中央城镇化工作会议上宣示,深深触动了无数国人内心深处的柔情和久违的乡愁。具有悠久文明历史的中华民族,正是在山水田园之中,孕育出了富有民族特色的生存理念、人文观念、哲学思想、道德价值取向等。远离了山水田园,不啻是切断了积淀在那里特有的文化与习俗、与生俱来的劳作习惯与天人关系以及民族的“根”。
“给我一瓢长江水啊长江水,酒一样的长江水,酒醉的滋味,是乡愁的滋味。”这是诗人余光中笔下的乡愁。愿西窗外的雄鸡司晨永驻,期盼广袤的乡野大地上有更多的鸡鸣犬吠、桑麻荆扉装点丰富我们的精神家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