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
作者:格日勒其木格·黑鹤
时间:2011年10月12日 来源:文艺报
隼
它最早在我的印象里留下痕迹,是在草原。
那时我还小,骑马或乘车涉过草原,总能看到它们悬垂于蓝天中一动不动的身影。我知道,在鸟类中能够做出这种悬垂空中飞行动作的毕竟是少数,比如蜂鸟和太阳鸟。
它并不为空中的风或任何远来的事物所左右,节奏分明地飞快拍打着剪形的翅膀,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下面的草地。最初我曾经以为那是一只风筝,但这只风筝极有耐心地维持着这种凝固于空气中的姿势。正当我努力辨别它与风筝之间的区别时,它的状态突然改变——由凝固直接融化,忽然下降,体重连同借助翅膀的扇动,像沉重的石头坠入湖底,刹那间隐入飘浮不定的草浪中。正在我不知所措,为空中失去它的身影而感到迷惑时,它以一种短跑选手高速冲刺之后缓慢恢复的慵懒动作重新浮上天空,此时,它的爪间已经瑟索着一只被扼毙的小型啮齿类动物,一只草原鼠兔,或一只田鼠。
我想它在猛禽中的位置应该相当于豹在猛兽中的地位,你不能因为豹的体形精小而忽视它出击时不可思议的凶悍与果决,正因如此,尽管已有力大无比的雕和飞扬跋扈的鹰,但它依然被列入猛禽之类。它出击时,完全可以与非洲广袤大地上追捕羚羊的猎豹媲美,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它无愧于完美猎手的称号,是世界上飞得最快的鸟。
离开草原之后,我惊奇地发现,在城市里依然可以见到它们的身影。
隼,是世界上少数生活在城市里的猛禽。
城市有更多的概念,美国的纽约以及尼泊尔的加德满甚至冰岛的雷克雅未克都在其列,所谓的不同,也就是地面人类的拥挤程度而已吧。地面是属于人类的,而被各种飞行器占有的太空和地面之间的天空,就是隼的领地。
你可以想象,在纽约曼哈顿大街高耸入云的楼群间峡谷般的缝隙里突然闪现一枚灰色的影子吗?那就是游隼,漫不经心地俯瞰着熙熙攘攘的人流,疾速而过。
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在不同的文体里总是将城市比做钢筋混凝土构筑的森林。对于森林的理解,人类与隼的区别在于,我们是混凝土的一部分,而隼在这些混凝土构筑的森林中游曳时并未感到它们与真正森林的区别,也许它们并不是绿色的,但更加高大,提供了它们利用这种拟峡谷的地带捕猎的场所,攫取鸽子或麻雀。
我知道有一种隼式轰炸机,假如是设计者为它取的这个名字,那么我一定要称赞其确实富于想象力。那种线条明快简洁的战机俯冲时确实有这种小型猛禽的风采。
隼青睐令人目眩的高大建筑物,它们总是把巢建在城市里最高的建筑上,一座摩天大楼常常会成为几对隼争夺的目标。
即使在真正的森林里,隼也很少可以见到这样高大的树。城市提供给隼一切生活的必需品,食物,游猎的场所,筑巢地。但它们又与城市格格不入,所以它们有别于生活在城市里的其他动物,比如野猫或其他的鸟类。其他的动物生活在城市里更直接地说是某种寄生状态,完全取决于人类的馈赠。可以想象,如果纽约的鸽子失去公园内的喂食者,几天之内就会全部饥饿而死。隼是真正的捕猎者,在城市之中依然保持着捕杀的本能,它们的食物是最鲜美的红肉。
最近一次我看到隼捕猎是在一个深秋的中午,整个过程大约不超过三秒钟。那只隼拍动着翅膀突然提速,干燥而锋利地向前面的鸽子射去,我以为那鸽子是在劫难逃了。但在最后一刻,鸽子拼命地拍动着翅膀,狼狈地跌向地面,躲在屋檐下。隼从不去那种地方。降向地面,是向人类的一种妥协(我的理解),另外,地面对于它来说是陌生的——除了捕食小兽与大地的短暂接触,它从来不会将地面作为自己的栖落点。它几乎没有任何留恋,慢悠悠地飞走了。也许这只是它每天无数次攻击的一次,简单干净。
隼是空中杀手,只迷恋于在远离地面的地方完成自己的捕猎。
我曾经近距离地观察过一只隼。它无意中撞进了一座大厅,在里面飞翔了近5天之后终于落下,尽管我试图救助它,但它还是因脱水而死。它并不比一只成年的鸽子更大,羽毛十分紧凑地贴在身上,头颅和身体呈现出导弹般的流线形,在身体上几乎找不到任何可能对飞行产生阻力的地方,翅膀细长,因而可以在高速飞行时迅速收拢如导弹的翼翅。总之,这完全是为了飞行而造就的完美的结合体。
在城市里,只有那些真正热爱生命和自然的人才能看到隼。
假如你从来没有见过一只隼,那么你可以试着在某一天抬起头,向楼群夹峙的天空望去,也许你就会看到一个灰色的影子在高楼的一角一闪而过,顷刻之间消失。此时,你看到的是一个真正的生气勃勃的飞翔的生命,但你周围的人对此一无所知,于是你也就拥有了这个城市里一个隐秘的故事。
在城市里看到隼,总是让我相信,荒野一息尚存。
秋天的燕子
长久以来,在我所读到的作品中,燕子无一例外是与春天联系在一起的。
因为生活在北方,我喜欢盛夏过后北方平静而温和的秋天。原野上浮动着一种刚刚睡醒的婴儿般满足的气息,天空并非纯澈的蔚蓝,却异常透明,远方的地平线上升起淡淡的玫瑰色,那是一种潜移默化的颜色。
这是北方的10月。
我站在高处俯看这些燕子,注视着它们平滑的轻小躯体在肉眼看不到的气流中浮动。也许是因为角度的关系,我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仔细地审视它们。翅膀间的黑色因为过于纯净而闪现着金属般明亮的淡蓝色弧光,为了适应空气中最微小的气流,而以同样细致的动作摆动纤细的腰身,控制那仅仅是两根羽毛的尾巴。也许这是造物主偏执地为了飞行而造出的一种鸟,轻若无物,简洁,光滑,飞翔时像穿梭于海水中线条流畅的梭子鱼。它们身上的一切似乎都是为了飞翔,在空中它们几乎不可能遇到阻力。
其实有时候你会感觉它们就是天空的一部分。
休憩的燕子像普通的麻雀一样蓬松,极度松弛地挪动翅膀,梳理羽毛。此时终于可以看到组成这小小的鸟的简单的色彩,黑色,白色,棕红色。但你几乎看不到它们的脚,那些已经简化的爪趾实在是太细小了,毕竟一切都是为了飞翔,为了减小阻力。在电线上休息的燕子总是能留给人温暖、平静和漫不经心的美好回忆。
在秋天最后的时刻,所有的燕子似乎事先约好,或者是它们体内某种神秘生物钟及时地提醒,它们会在某个明朗的早上突然集结。它们选择一处屋顶,一改夏日里那种对一切都无动于衷的迅捷飞行中的沉默,聒噪不休,发出麻雀一样的尖叫,躁动不安地盘旋,或者以一种匍匐的姿势降落在屋顶上。燕子越聚越多,甚至在半空中会聚成一团盘旋着的黑色涡流。其实这是一种离别的仪式,第二天早上,你就会发现秋日晴朗的天空里突然缺少了什么——那些燕子已经踏上去南方的漫长旅途了。只有很少的一部分燕子会留下来,在北方秋日高阔的天空中继续飞翔,直到终于找不到一点食物的时候,它们也会离去。它们从来没有恋恋不舍,一旦决定离去,果断而决绝。在大雪到来的这段时间里,北方的天空会因为缺少这些美好的身影而让人感到寂寞。
在童话里燕子会飞往温暖的国度,比如阳光海岸和埃及。我喜欢并相信那些童话。
长久以来,我已经习惯于记录燕子到来与离去的时间。
2000年,春天我看到第一只燕子到来的时间是4月22日,秋天最后一只燕子离去的时间是10月23日。
2001年我看到第一只燕子的时间是5月7日,没有任何准备,正坐在车上的我突然看到了它迅捷的小小身影,几乎没有给我太多的时间透过并不干净的车窗仔细地看清它,就像一片风中的树叶,从疾驰的车边一掠而过。燕子来了。这一年最后一只燕子离开的时间是9月10日。
2002年5月3日,弟弟在哈尔滨遇车祸受伤,去哈尔滨接弟弟回来的路上看到这年第一只燕子。燕子离开的时间是10月21日,这天下午下雪了,突然发现,燕子已经走了。
2003年5月1日,晚上出去吃饭,空气温暖,朦胧,看到第一只燕子在空中翻飞。
那个秋天我在上海,没有记录下燕子是什么时间离开的。
2004年5月2日,雨后的黄昏,我看到湿润的灰色天空中那期待已久的灵巧的身影。三只燕子,然后我看到第四只,在更高的天空中,还有更多的燕子。我还看到一群迁徙的鸟消失在天际。
我异常欣喜,像孩子一样。
2004年的冬天,我在北京,没有看见燕子离开。
2005年的春天,4月23日,多日阴雨,上午晴,与石油学院教师踢球。阳光中看到第一只燕子,在逆风飞翔。5月9日,一只燕子在窗台上死去,它落在那里,喘息,然后就不再动弹了。我拿起它时,感觉轻得不可思议,它的身体好像只是以羽毛构成的。
我把它埋在李子树下。持续的低温,没有食物,是它死亡的原因吧。
它来得太早了,北方还冷。
噢,埋它的时候,李子树下的草地上,一丛小小的像指甲的幽蓝的花,在悄然开放。
再记下一笔,自4月1日收养一只受伤的小鸽子之后,我又收养了另一只。我的阳台,快要成为小鸽子的收容所了。
这个秋天,我在大兴安岭的阿龙山上驯鹿鄂温克的猎民点上度过。下山的时候,已经落雪了,燕子已经离开了。
2006年的春天,我去呼伦贝尔回来时,在高速公路的收费口看到第一只燕子,它在草上流连,那天是5月8日,我想它们到来的时间会更早一些。
秋天,头一天夜里降下秋天的第一场冷雨,10月10日晨,前一天还在巢边留连的燕子离开了。下午,太阳就出来了,但它们已经走了。
2007年春天,4月19日,天气温暖,黄昏冷爽,但天微阴,黄昏看到第一只燕子。
10月6日,北方气温骤降,燕子离开。
2008年5月3日,驱车路过一片正在拆迁的纷乱的城区时,突然,在那些废墟中看到那闪亮的小小的身影。
秋天最后一只燕子离去的时间是10月23日。
2009年,我上山了,今年北方天气暖得早,应该是4月底,燕子就来了,但我看到燕子的时间是5月4日。
2010年,4月30日看到第一只燕子,第二天准备去草原送两只小中亚犬给草原上的朋友,开着车,那燕子斜斜地从路面上掠过,风很强,它飞得有些吃力。
这个秋天,我在欧洲,没有看到燕子什么时候离开。
2011年看到燕子的时间是4月25日。
这个秋天我要去保加利亚,我想等不到最后一只燕子离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