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如药
发布时间:2012年07月24日 文汇报 作者:北塔
诗能致病,也能治病。诗能致病,所谓“诗人皆病人皆精神病人”的论调广为人知。在某些场合,在我尚未介绍自己是诗人时,人们想当然地认为我心智正常;但当我说自己几十年如一日在写诗时,就有被认为有病的危险。另外,“病人能诗”的说法似乎也能蛊惑人心。人们倾向于认为,人在生病时比健康时,更容易有写诗的冲动和感觉。
诗能致病的逻辑前提是诗即病或病之果,《淮南子·说林训》所谓:“明月之珠,蚌之病而我之利。”“蚌病成珠”成了诗歌发生学之最经典说法,诗歌乃疾病之结晶、之隐喻。
诗也能治病。
首先,诗如医,即不仅有医生诗人还有诗人医生。诗人中不乏学医出身的,如鲁迅、郭沫若等大家,悬壶济世的同时吟诗作赋的则更多了。我的台湾朋友林于弘教授曾专门研究过台湾现代史上的医生诗人群体。在民族救亡语境里,鲁迅认为,医能救身,诗能救心,救人之道,一也。历代诗人中,亦有懂救身之术者,如刘禹锡和苏东坡便是名例。前者曾编《传信方》两卷,刊行于世,有医学名言“生疾不必太忧心,三治七养谨而慎。”后者撰写了专著《苏学士方》,后来人们把它与沈括的《良方》合编成《苏沈良方》流传下来。
诗能治病,更重要的原因是诗如药。
在诗的众多名目中,有一类叫“咨治诗”,是为心理咨询与治疗而创作的诗歌。
诗歌疗法的理念源于亚里士多德悲剧诗理论中的一个重要概念“宣泄”。他认为悲剧诗的功能或者说艺术的终极目的是:观众在剧场欣赏作品的过程中,内心深处的强烈情绪首先会宣起来,然后会泄出去;因是之故,艺术等同于治疗。也有人把这个概念翻译成“净化”。人吃五谷杂粮,焉能无病?人有七情六欲,焉能无心病?人的心如同一个水池,露天的,没有盖子,不良的情绪如同污垢沉淀或漂浮在池子里,需要定期清除,而诗歌便是一种心理清洁剂,能净化心灵。
在中国,诗疗是纸上谈兵。不过,用诗歌进行自我治疗的人倒是有。前辈诗人屠岸曾罹患严重的忧郁症,彻夜难眠——加剂量的安眠药对他都已失效。他在心中默吟《琵琶行》诗句,沉浸入“天涯沦落人”的氛围和意境中,才使他恢复了心灵安宁。因此,年届九旬的他说:“诗使我灵魂崇高,诗使我身体康泰。”本人在人生之低谷、感情之纠结时,也常常通过读诗治疗心理问题。所读的是两类诗,一是名家大师的,二是自己的,而且是自己早年写的疗效更佳。不是因为早年写的好,也不是因为敝诗自珍;相反,恰恰是因为那些诗不太好,在整理和阅读那些幼稚但天成的文字时,一方面能看到自己现在的进步而得到安慰;另一方面能在对文字本身的打磨中消磨时间和消磨坏心情。
是药三分毒。诗歌这种药也不例外。诗歌之毒大概有两种。一是服用者夸大诗歌的功效,以为诗歌不仅能治心病,还能治身病,就像邪教信徒一样,以为念经唱咒就能包治百病,以至于在用诗治病时走火入魔。二是有些诗本身就有毒副作用。比如,在内容上拍马溜须、鸡零狗碎乃至超越道德底线,在文字上或注水稀释或佶屈聱牙或耍弄银样镴枪头。
让我们的诗歌溯源到《诗三百》(不是被汉儒牵强附会阐释的所谓《诗经》)的风格,重倡那种刚健、率真、勇敢、自然而然的风格,像露珠在草叶上成形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