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让我思绪纷然
作者:王巨才
发布时间:2012年08月06日 人民日报
第一次乘坐汽车,是1960年,初中毕业的时候。
当时县上还没有运输公司,只有一个很小的车站,能停四五辆大车。候车室不到一间教室大,两把七扭八歪的长条椅象征性地摆在边上,是唯一的服务设施。一辆地区到县上每天一个往返的客车,也破烂不堪,搁现在,早送回收站了。票很难买,连续两个早上排队,到窗口都赶上“票已售完”。而地委宣传部召集的创作会议马上要开,对一个业余作者来说,误掉这样的机会该是多大打击。
实在没办法,父亲说,找找你南大叔吧。
南大叔是我家的隔壁邻居,在车站食堂做饭,人很和善,见我一头汗水满脸沮丧的着急样子,悄声说,外面等等吧,还有一辆拉煤车没来,待会儿咱试试。
在墙根蹲到9点多钟,果然有一辆解放牌卡车灰头土脸驶进院子,车上装满煤。听见喇叭响,南大叔早将一桶洗车的水提了出来,又连忙用毛巾甩打司机的衣服,满面笑容,不停絮叨。这一切,自然在我的热切注视中。想不到的是,那司机也就二十来岁的,竟对南大叔的热情侍候不理不睬,他伸开双臂,等掸毕灰尘,径自一言不发踏上月台,走进窑洞。
我立时满脸通红。内心的失望和对南师傅的愧疚令我陷入从未有过的难堪。而热心帮忙的南大叔对此倒全无所谓,他在掀起门帘招呼司机用饭的当间回过头来,指指水桶,朝我使个眼色;我稍一愣怔,继而茅塞顿开,立即抄起抹布,满怀希望行动起来。
也难怪啊,在那个物质极端匮乏的年代,驾驶员、售票员、粮站开票员、商店售货员都是多少人艳羡而求之不得的职位。而驾驶员又比其它各大员等而上之。不仅因为是技术活儿,收入高,还因为路广腿长,不少人都得求上门,捎脚带货,图点方便。就是县委书记县长去地区开会,也得由办公室事先给车站打招呼,让预留个靠前的座位。故而就有“方向盘一转,给个县长不换”的说法。在民间,更有许多相关的段子流传。
因山大沟深,地域偏僻,多数乡镇不通公路,没有班车。区县之间的客车,出发时早已超载,沿途一般不会停留。因此,乡下人出远门,都得到公路沿线等待过路的货运卡车捎脚。卡车司机辛苦,大都是年轻人开。因为年轻,那些神气十足、行为孟浪的小伙子,见到路边招手的后生、老汉,往往加大油门,按响喇叭,狂啸而过;而如果是辫梢长、模样俊的女子,则会停下车来,让进驾驶室,说是“男女搭配,不打瞌睡”。这自然引起乡下人的怒怨。
据说有辆卡车半路上抛锚,附近村子的人跑来围观。司机修好车,发动机都响了,有一位老汉仍站在前头,把两个车灯摸来摸去,左看看右看看,反复端详着。司机急了,喝道,让开,不就车灯嘛,看什么看!听见吼喊,老汉仍是不慌不忙,笑眯眯地抬起头来,慢条斯理地感叹说,哈呀,别看这东西笨头笨脑,不会说话,眼睛却明骨碌碌,灵醒得很,都能认得出老、少,识得出公、母来!诙谐的调侃,引爆乡亲的哄笑,让这位也许无辜的司机狼狈不堪。
那天搭车,到10点多钟司机才从窑洞出来。他打个饱嗝,伸伸懒腰,见车已收拾得干干净净,便朝我瞟一眼,又下巴朝上一歪,南大叔便心领神会,赶紧把我揪扶上车。一路尘土端冒,煤灰飞扬,95公里石子路,这儿沉降,那边塌方,整整走了4个钟头。下车后看着司机熊猫似的黑眼圈,我知道自己也早已变成了“出土文物”。但几十年来,对那位有点牛气的司机,始终怀有感念之心。
1967年我大学毕业回到延安,在地委办公室工作。当时正值“文化大革命”,世界各国的党政要人包括国家元首凡到中国来的,都要安排到延安参观访问,“学习毛泽东思想,考察中国革命成功的经验”。延安的接待任务很重。但接待车辆很少很旧,最好的也就是几部伏尔加。
我们的地委副书记土金墇做过钓鱼台国宾馆的主任,人脉广,神通大,不知通过什么渠道,从北京要来两辆红旗牌轿车。消息宣布,地委领导和工作人员大为振奋。当我们在宾馆院子里看到那两辆明光锃亮、稳重大方的车子时,内心的自豪感真是无以言说。须知那只是我们在报刊报道中知道、新闻纪录片中看到、只有中央领导才偶一使用的国产“争气车”啊。延安政治地位毕竟不同!
据我所知,那几年,先后就有柬埔寨、越南、挪威、莫桑比克、菲律宾等国家党政要人乘坐过那两辆车。
难忘的是1973年6月9日越南领导人的来访。访问由周恩来、耿飚、韩念龙等陪同。由于疾病和“文革”折腾,周总理已显得相当苍老,面容清瘦,老年斑很重,两道浓眉更加突出,但故地重游,情绪格外兴奋。他10点钟下飞机,10点40分便开始陪客人参观凤凰山、杨家岭、枣园旧址和纪念馆,其间还抽空会见了老邻居、老劳模高同有、杨步浩,晚上又出席在延安大礼堂举行的欢迎演出,劳累程度可想而知,但一路上总是谈笑风生,兴致盎然,对延安人民的感戴之情溢于言表。
那天午饭后,总理利用午休时间,让工作人员找了一辆吉普,轻车简从开上宝塔山。地方领导闻讯,立刻赶去,见他正站在宝塔前,双手抱臂,一字一句地在朗读标语牌上毛主席的“复电”。当念到“希望延安和陕甘宁边区的人民继续保持和发扬艰苦奋斗的作风,迅速恢复战争创伤,发展经济建设和文化建设”时,他自言自语:延安解放20多年了,战争创伤恢复了,经济文化还很落后,街上还有要饭的,我这个总理没当好啊,愧对老区人民。说着,掏出手帕揩去脸上的泪水,引来周围一片唏嘘。
两年后,他以羸弱的抱病之躯在第四次全国人民代表大会上宣告:用15年时间,即在1980年以前建成一个独立的比较完整的工业体系和国民经济体系;在本世纪内,全面实现农业、工业、国防和科学技术的现代化,使我国国民经济走在世界前列。
“没有哪一次巨大的历史灾难不是以历史的进步为补偿的”(恩格斯)。总理如泉下有知,听到延安新时期以来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化,一定会扬起头来,露出他那惯常的、独具魅力的笑容。
有人说,世界上最长寿的鸟类是鹰,而鹰在成长过程中必须经历一次痛苦的蜕变,换掉身上老化的喙、爪和羽翼,才能重新焕发生命活力。
2012年6月,当我走进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的时候,这个以蓝天雄鹰为标识,以“解放”、“红旗”开创中国汽车工业新历史的企业,已经成长为一个阵容强大、实力雄厚的现代化大型企业集团,呈现完全崭新的风貌。
一汽是1953年奠基时毛主席亲自题写厂名的“一五”重点项目,建设初期一无经验,二无资金,三无技术,全套工厂设计和产品设计图纸,绝大部分生产设备和工艺装备,都由苏联提供。“老大哥”还派出专家,手把手指导建厂施工和生产准备,并为工厂培训了第一代技术骨干和管理人才。3年后,终于造出新中国第一辆解放牌卡车。又两年,推出第一辆东风牌小轿车和第一辆红旗牌高级轿车。在那个百废待兴、筚路蓝缕的年代,一汽带给国人的惊喜,真不亚于几天前神州九号的升空对接;欢呼雀跃之情,记忆犹新。
作为共和国新型工业的长子,一汽现在已跻身世界最大500家公司。产品从单一的中小型卡车发展为重型、中型、轻型、微型卡车、可乘轿车并举,拥有解放、红旗等自主品牌和一汽大众、一汽奥迪等合资合作品牌。产能由当初设计的年产3万辆突破到百万辆,除供应国内市场外,还出口70多个国家和地区。这一切出乎想象。孤陋如我,倘不是亲眼目睹,不会想到一个与时俱进华丽转身的老企业,会在改革开放的春风里呈现如此灿烂动人的风姿。
我们去过的“一汽—大众”,是一汽集团旗下的一家合资企业,在成都和佛山基地,我们看到,工厂的冲压、焊装、涂装、总装车间,每个占地都在5到10万平方米,宏大敞亮的厂房里,流水线高速运转,环境清静,秩序井然,采用的都是国际一流的设备和先进工艺,仅佛山的焊装车间,机器人数量就超过800台。这两个项目达产后,每年生产的高端乘用车分别都在50万辆左右。
持续的攀升,大步的跨越,让人产生深沉的思索与激情的遐想。
陪同我们采访的李鹏程,是总经理办公室的公关经理,一位稳重干练的年轻人。他在座谈时讲,一汽—大众能有今天的成就,固然是因为具有世界领先的整车制造工艺和最先进、最环保的动力总成技术,但根本上说,是得益于先进的文化理念。先进文化是企业长盛不衰的灵魂和精神支撑。20年来,正是坚持不懈的企业文化建设,培育和凝聚了一支高素质的职工队伍,企业发展、竞争才有了不竭的动力和强大的基石。
令我惊异的是,这位谈吐儒雅,态度谦和,对公司情况烂熟于心、如数家珍的高级职员,年纪只有31岁,按文学界的说法,属于80后。这与他的成熟,他的举重若轻,似乎不大相称。
李鹏程说,像他这个年龄的人,公司多的是。3万多名员工中,90%都在30岁以下,都有大学以上学历。有的车间主任二十五六岁,领导三四千名员工。在公司,只要想干事,能干事,都会脱颖而出,有施展才干的平台,不会被埋没。
前两年,李鹏程与集团公司的20多名同事去德国奥迪公司人力资源系统进行了为期一年的岗位研修,回来后写了《奥迪:一个人力资源雕琢的杰作》等研修报告,对奥迪公司人力资源的总体架构、发展战略、工作思路及操作方法作了全面介绍和阐发。
我特意浏览了这些文章。在文章引言中他写道:“到达奥迪公司的时候,奥迪的4.5万名员工,正挟11年来高速增长的雄风向第十二个纪录发起最后的冲击。直觉告诉我,这一切看似偶然的高速增长背后一定有必然的原因……毋庸置疑,让奥迪变得如此强大的是人,让奥迪在竞争激烈的汽车市场中攻城略地、无往不胜的是人。人是创造世界的原动力。一定意义上说,正是奥迪在人力资源方面的努力,成就了今天的辉煌”。接下来,分别以6个专题对奥迪公司在人员招聘、培训、发展、晋升、奖惩方面的具体做法进行了生动的、富有说服力、感染力的论证,读来大受启发。
由此我想到,我国每年有那么多的公职人员蜂拥出国,如果不像媒体指责的那样大多为“公费旅游”,而是能够潜心诚意取回点真经带回点实效来,该有多好。这方面,一汽是真的做到了,做得好,故而才能以海纳百川的恢宏气度,博采众长,自强不息,以成其大。
几天来接触的那一个个朝气蓬勃、生龙活虎的员工们,我忽然如有所悟:一个有60年历史的老企业,何以能始终走在时代前列,欣欣向荣,永葆青春?这个萦绕心头的提问,现在似乎已找到完满的答案。而随即,脑海里又掠过许多稔熟而又久违的意念:关于国家、社会、时代,过去、现在、未来,事业、理想、人生……
一汽,你让我思绪纷然,情不能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