掩扇歌春风
作者：孟晖
发布时间：2012年08月10日 文汇报
如是宣和（正致力推广传统缂丝的王浩然的网名——嗯哪我喜欢这个雅号）送了几把团扇给我们这些朋友，不经意催人念及历史上团扇曾经巧为“歌扇”的风流。
歌伎演唱时一定用一把小团扇挡在面前，这是为了掩饰口型在发声时不停张合的难看？还是借助扇面制造音响效果？如此的表演方式在南北朝时已然固定，如鲍照《中兴歌》明确写道：“美人掩轻扇，含思歌春风。”何逊《轻薄篇》则云“倡女掩扇歌”，温子升《安定侯曲》也有“妖姬掩扇歌”。这一“掩”当真是挡在嘴唇之前，不信请看阴铿《侯司空宅咏妓诗》：“莺啼歌扇后。”歌声清悦如春莺儿啼鸣，却是于扇后响起。更明确的为宋人贺铸《小重山》咏“群玉轩”一词，直接写到“歌水调”时是“团扇掩樱唇”。于是婉转的音调竟如云烟出岫一样，经过“出扇”的顿挫才能抵达听者之耳：“歌响出扇绕尘梁。”（沈君攸《薄暮动弦歌》）“歌声扇里出。”（唐人李百药《火凤辞》）
关于这一为今人陌生的表演方式，南宋黄希、黄鹤父子《补注杜诗》中，于杜甫《城西陂泛舟》之“鱼吹细浪揺歌扇”，引尹洙、程天祐两家注，清楚解释道：“洙曰：以扇自障而歌，故谓之歌扇。程曰：歌扇所以掩口遮羞。”尹、程的意见必须予以采信，因为在他们生活的时代，如此的形式仍然沿袭着，为大家喜闻乐见。高观国《思佳客》咏“秋扇”便言及：“障面清歌澹澹秋。”不过，同一个细节一入宋词，便大抵不会是海明威式的简劲，而如亨利·詹姆斯那样又含蓄又细碎，一层层的堆花叠玉，让人能看懂每个字，但对它们连在一起所暗示的意思却伤脑筋：“拍碎红牙，一声上、梁尘暗落。纨扇掩、雏莺叶下，巧呈绰约。字字只愁郎幸浅，声声似怨年华薄。”（吕胜己《满江红》）其实说的就是“莺啼歌扇后”嘛。
“歌扇”，也于是在古典诗词中出现频率极高，往往与“舞衫”、“舞衣”或“舞裙”同提，用以指代歌与舞，以及围绕歌与舞的一切。程天祐说歌扇之作用在于“掩口遮羞”，然而文学描写却透露，这种团扇往往采用轻纱糊面，并不能完全遮蔽隔扇的容颜。典型如庾肩吾《赋得转歌扇诗》：“团纱映似月，蝉翼望如空。回持掩曲态，转作送声风。”所咏歌扇上是蝉翼一般的薄纱，高度透明，几乎就像不存在一样。于是乎，歌唱者的面影其实会朦胧映现于扇面：“隐映含歌人。”（邱巨源《咏七宝扇》）甚至可以望见扇后粉红的颊色：“前年学歌舞……扇薄露红铅。”（温庭筠 《江南曲》）类似的描写到了宋词中则是：“莺语滑，透纹纱。有低唱人夸。怕误却，周郎醉眼，倚扇佯遮。”（张炎《意难忘》）原来所谓歌声“出扇”，是直接穿透薄纱面，溢向听众。既然扇面并不能藏住面影，那么歌妓把纱扇挡在脸前，倒有“佯”也就是故意做作的嫌疑了。这样，我们就能沉潜于李白《相逢行》中如此诸句的意味：“邀入青绮门，当歌共衔杯。衔杯映歌扇，似月云中见。相见不相亲，不如不相见。”诗中的妙妓一手举杯，一手持扇，发歌劝酒，透映在圆扇上的容影一如被薄云笼罩的月轮。这也就成了客人调情的由头：既然都面对面了还这么隔阂，简直不如根本不曾相遇呢你说是吧！
实际上，在某些特殊时刻，也有歌妓将扇子放低，露出口唇的情况：“上客休辞酒浅深。素儿歌里细听沉。粉面不须歌扇掩，闲静，一声一字总关心。”（黄庭坚《定风波》）“不须回扇障清歌，唇一点、小于珠子。”（张先《师师令》）“微绽樱桃一颗红。断肠声里唱玲珑。轻罗小扇掩酥胸。”（吕渭老《浣溪沙》）难得的，听众直视歌者樱桃般玲珑的朱唇，不知什么条件能促成这样的大方？因为来者是熟客？或者所讴之曲为缓歌细调，无需口腔大张大合，因此无碍美观？
歌扇没有置于唇前，而是下移成“掩酥胸”的情况，到底属于例外。一般都是障扇而歌，宋词中习惯称为“倚扇”：“倚扇清吭。”（王沂孙《声声慢》）以至单提“倚扇”就意味着“唱歌”与“听歌”：“阁酒盏，倚歌扇。”（吴潜《贺新郎·寄赵南仲端明》）引发好奇的是，宋人咏及歌扇时也会用到一个动词“翻”，如“银鸭香浮，红袖翻歌扇”（张纲《点绛唇》），是否意味着此时的歌伎已经开始持扇做出各种优美动作，将单纯的清唱推进为近似舞蹈性质的表演？
宋词中为歌扇发展出的另一个专词是“扇底”：“扇底清歌，还记得、樊姬娇小。”（王沂孙《三姝媚·樱桃》）“听扇底、凄惋新声。”（杜龙沙《雨霖铃》）很明显，“扇底”就是指“扇后”，或许宋人觉得直称“扇后”不雅吧。正是在这一脉络里，形成了“桃花扇底”这一修辞：“额粉宫黄。衬桃花扇底，歌送瑶觞。”（陈允平《意难忘》）“燕子楼头蝴蝶梦，桃花扇底竹枝歌。”（陈允平《望江南》）“桃花扇底歌声杳。”（张炎《珍珠令》）
大致上，这就是晏几道《鹧鸪天》“歌尽桃花扇底风”名句之产生的语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