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 红 袍
作者：庞秀卿
发布时间：2012年09月11日 中国文化报
那日，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蒙蒙细雨中，撑一把伞，呼吸着山间氤氲的湿气，听着脚下叮当作响的山泉，欣赏着两壁石崖上或楷或隶或行或草的书法，心情顿觉舒爽了许多。到武夷山这样山清水秀的地方嗅一嗅南方的气息，也让自己冰窖里的心暂时得到一些温暖。
山中盘旋几日，当我们闯进它的腹地时，又为它特有的神秘而情动。大王峰、玉女峰、三姑岩承载着当地人民的勤劳、勇敢和朴实。大山深处的无名小树由于皇帝的御赐，千百年来成为武夷山的传奇。想着要一睹闻名遐迩的大红袍的芳容，顿生一种有如朝圣者一样的心境。
然而到达大红袍茶树面前时，顿感失望至极。这里哪有想象中高耸入云的断崖危壁，哪有独立于山巅，傲视群雄的擎天枝干。看到的只是光秃秃的半壁腰中有那么一簇稀松平常的灌木，好像怕羸弱的树根抓不住山崖，不知从哪弄来了一些砖块砌成一个坛子，强撑住这一丛灌木，且这堆砖块还苔藓斑斑，好像弃置多年无人理睬。
失望啊！朝圣者的心一落千丈，皇帝红袍加身的茶树竟这般徒有虚名，前人竟也这般故弄玄虚！走吧，以后再也不上这种当了，光环四溢的盛名竟也是人造出来的。于是扭转身准备离去，看到同行的伙伴饶有兴致地在搔首弄姿，像所有到景点匆忙留影的游客一样，我不忍心拂了她的好心情，索性坐下来等一等。
百无聊赖中看到旁边有块细瘦的石碑立在石崖前，上边有新刻的碑文，于是走过去也假意欣赏一下，不觉中碑文的内容吸引了我。
“……茶树饮露沐风，日晒雾浸，枝干粗拙，叶形娥眉，芽色紫红，这就是大红袍母树。在此已经数百年了，本是平常之物，坚持的久了，使岩骨花香成为神灵。今母树高在石台如同佛龛，六株分列坐若圣贤……”
我似有所悟，原来我竟是以貌取人，忽略了大红袍的神韵：茶树中的圣贤不仅仅是因为其药用价值、商业价值，更是因为它有一份独有的文化内涵。它本是平常物，只是由于禁受住了长年累月的日晒、雨淋、雾扰，又能在恶劣的环境中吸收日光、雨水、雾气的精华，自身拥有了岩骨花香的神灵。同时，又耐得住寂寞，不羡慕外边世界的大红大紫，任几百年来红衰翠减，依然坚持着自身朴实的本色，坚持久了也便慢慢成了茶树中的圣贤。
世人大都喜欢在丰功伟绩中寻找圣贤，却不知普通平常中圣贤最不易得。
这使我想起了日日令我苦令我痛的《资治通鉴》。由于一位学长的极力推荐，我痛下决心要把这部凝聚了中国人几千年智慧的书通读一遍。然而十八本书读完后我愕然了：印象中灿烂辉煌的中国史竟然是一部血淋淋的吃人史。不用说残暴的嬴政，穷兵黩武的刘彻；不用说荒淫的刘骜，奢靡的杨广，更不敢提肆虐的石虎，这一个个帝王的宝座下哪一个不是堆满了百姓的累累白骨？就连这些帝王的父母、儿女的身躯都倒在他们的屠刀之下！翻开《资治通鉴》，哪一个朝代没有百姓无辜倒下的身影？一部中国史就是一部百姓被屠杀的历史！然而，这些帝王的锦衣玉食、万里江山，哪一个不是百姓耕织，士卒戍守？我为无数勤劳朴实的百姓而痛，为无辜的人民而苦。可是为什么却说中国历史灿烂辉煌呢？中国历史光环四溢的美名会不会又是某些人臆造出来的呢？
看着大红袍前的瘦石碑我终于明白了。中国的历史竟也被我以貌取之，而忽略了文明的精髓。空中花园、金字塔、泰姬陵的建造者湮没了，只有长城的守护者依然屹立不倒，这是为什么？看一看汲黯、赵充国、魏征，想一想任尚、王昭君、金城公主，读一读商鞅、王猛、王安石，品一品刘秀、符坚、李世民，我还怀疑什么？他们不正像列坐在石台上的六株圣贤吗？他们本来都是平常人，只是由于在历史的岁月中经受住了风雨的考验，又能在恶劣的生存环境中发挥自己的智慧，使他们拥有了不同于残暴君王的品行，在各自的人生中坚持得久一些，这样不就慢慢成了我们的圣贤了吗？
那些虽然不断倒下但又生生不息的百姓不正像支撑石台的苔迹斑斑的砖块吗？他们默默无闻，然而中国历史这座神坛不正是他们一块块累积而成的吗？我何需再自寻烦恼，历史上又何止只有这些人，我不是依然看见一面鲜红的旗帜飘扬在高高的天空，上面金灿灿的星星在熠熠生辉！
看茶思己，我不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师吗？我不是也拥有别人没有的性情吗？何须去羡慕别人，我如果能耐得住寂寞，对自己的工作热情再坚持得久一些，也许也能像大红袍一样散发自己独有的芬芳，圣贤不敢奢求，做一个让学生喜爱的老师，这目标离我并不算遥远吧！
抬起头，再一次凝眸，发现半壁腰中的那一簇墨绿竟比先前令人崇敬了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