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草
作者：谈瀛洲
2012年12月18日 来源：文汇报
(一)
在与杂草的斗争中，人可能是最终失败的一方。看看那些长在坟头的青草吧，看看那些湮没在荒草中的古代遗迹吧，你就知道谁是最后的胜利者了。但是，只要还想种花，只要还想维护一个美好的庭园，只要还想从田间收获蔬菜、水果和庄稼，人就不得不与杂草斗争。
古今中外的作家，都有在作品中提到杂草的。
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就曾这样叹道：
这世间的一切惯例俗套，在我看来
是多么平板乏味，陈腐无益！
呸，呸！那是一座没有拔去野草的花园，
肥大可憎的草木充塞其间，
结子繁衍。
他是在慨叹茂盛的、蔓生力强的杂草，侵占了花园中原来是留给园艺植物的空间。当然，杂草只不过是个比喻，哈姆雷特感叹的，是世间粗陋丑恶的事物却往往生命力强大，挤占了美好事物的空间。
在中国崇尚“无为”、“虚玄”的那些时代，放任园中的杂草生长，似乎被认为是人对待生活的放达态度的一部分。《南齐书》载当时著名的文人孔稚圭“风韵清疏，好文咏，饮酒七八斗……不乐世务，居宅盛营山水，凭几独酌，傍无杂事。门庭之内，草莱不剪，中有蛙鸣”。由梁朝流落北方的庾信，在《小园赋》中写自己的园子是“草树混淆，枝格相交”，给我们描绘的也是杂草与园艺植物混杂生长的那么一种情形。作者坐在里面，“心则历陵枯木，发则睢阳乱丝”，这样的花园所对应的，可能正是作者的绝望颓丧心情吧。
我认为，这跟那个时代的文人，生当乱世与暴政，对生活的绝望态度有关。当人世间充斥着暴力与混乱，人的生命尚且朝不保夕的时候，还有什么必要去担心控制花园中的杂草呢？也就是说，在充斥世间的强大无序力量前，人的精神退缩了。
(二)
日本小说家梦枕貘的文笔有些像六朝志怪小说，他的《阴阳师系列》中的主角安倍晴明，也有一个如六朝人物般任由野草蔓延的花园：“杂草丛生的庭院，驻足门前便可一览无余。这里与其说是家宅，不如说是现成的一块荒地。”但就是在这样的一块形同荒地的庭院里，有时桔梗花、龙胆花会冒出头来，有时空气中又会传来桂花与栀子花的芳香。
我觉得，这纯粹出于作家的想象，因为杂草的生命力，比园艺植物不知要强大多少。晴明的那些园艺植物，不久肯定会被杂草所吞噬。
杂草之所以永远比园艺植物强大，是因为它们不需要像园艺植物那样向人类贡献出硕大美丽的花朵、甘美可口的果实、肥嫩多汁的茎叶，而可以把所有的能量都用来扩充自己的根系，繁殖自己的后代，侵占别的植物的空间。
所以，即便是一直被人们称为“豁达”的隐士陶渊明，在杂草问题上也不能豁达，因为孔稚圭与庾信都做着官，而且是不小的官，而“不肯为五斗米折腰”的他，毕竟是要自食其力的，为了果腹也不得不去田中锄草。他在《归园田居（其三）》中写道：
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
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
道狭草木长，夕露沾我衣。
衣沾不足惜，但使愿无违。
“晨兴理荒秽”，就是说自己一大早就起来去锄草，因为已经“草盛豆苗稀”了。“夕露沾我衣”，是说自己劳动得很辛苦，从早晨一直干到晚上；“但使愿无违”，希望自己的心愿得到实现。有人把他的“愿”说得很复杂，但我以为其实很简单，跟一个普通的老农一样，那就是让豆子丰收。只有豆子丰收，他才能吃饱肚子；也只有吃饱肚子，才能遂他的隐居之愿，不然，免不了又要出去做官，“为五斗米折腰”了。
(三)
如果只种两三盆花，那么清除杂草相对容易。但像我这样种了三四十盆的，这个任务就有些繁重了。
以我的体会，杂草以六月梅雨与七、八月盛暑这两个时候，最容易生发。因为梅雨期间水分充足，所以杂草蔓延得特别快；七、八月则艳阳高照，杂草的光合作用进行得旺盛，生长得也特别快。
但也不尽然：春、秋两季温度与水分都适合，为什么杂草不多呢？
这其实还是跟我自己的怠惰有关：梅雨期间不断下雨，上阳台给盆花除草的话还要打伞，嫌麻烦；而盛暑期间天气酷热，我又特别怕热，不肯蹲在大太阳底下除草，所以在这两个时间段，杂草可以从容生长。
至于春、秋两季，风和日丽，温度宜人，在阳台上身处群花之中实在是一种快乐，所以杂草一露头，就被我很快拔掉了！
《六祖坛经》中神秀所说的“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染尘埃”，虽然讲的是佛家修心的道理，但我觉得也适用于对杂草的处理：那就是不能时而勤奋，时而怠惰，一定要时常观察盆面，一有出现，就要马上拔除。
至于慧能所说的“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虽然高明，却不切实际——人只要还活在这世间，心上又怎能不惹一点尘埃呢？除非是死了。能时时拂去这些尘埃，已经很好了。就像你只要还种一盆花，又怎能指望它连一株杂草都不长出来呢？除非是你一盆都不种，但这样的话你虽然没了杂草，连花也没有了。
人心中的妄念、生活中的杂事，也会像野草一样，不断地生发出来的。人只要活着一天，就会有妄念、杂事，指望完全没有，也是不切实际的。我们所要做的，只是像对待野草一样，把它们随时拔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