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大而不失朦胧之美
作者: 张清华
2013.11.26 来源: 人民日报
读王自亮最近诗集《将骰子掷向大海》,颇感震动。王自亮是一个典型的抒情诗人,他的诗歌从风格上说,庄严宏大,有朦胧之美。这是80年代以来抒情诗的一个最新生长,从里边有时可以读到杨炼和海子的投影。
王自亮的诗歌有一种关怀,首先是其中有很大的“地理坐标”,与东西方文化与诗歌传统均有沟通;其次,抒情力量强,写得饱满,给人留下强烈印象。我想这可能跟他生长的环境有关:在大海边生长、居住。也可能跟他熟悉的大海意象,以及法国诗人马拉美的名作有关,《将骰子掷向大海》显然与马拉美的《骰子一掷永不能取消偶然》有某种关联。
我个人更喜欢第一辑《猛虎颂》。这一辑中的诗歌,在我看来不是靠灵感写作,而是靠思考写作。在写作碎片化的今天,诗人的建构性、整体抱负可能被忽略。但我以为一个重要的诗人不能只是靠灵感写作,他应是一个整体性的、有计划且富于构想能力的写作者,应有对世界的一种建构的冲动。所以,王自亮传承的其实是80年代以降史诗和抒情诗写作的两种传统。
王自亮诗歌有一种惊人的丰富性。在他的诗集里,我们能看到不同的主体,也就是不同的自我、不同的抒情者。这个抒情者有时候是一个非常有理想有抱负的人,有时候又是一个非常感性的人,有时甚至是一个耽于享受或享乐的人。他的诗歌有多个侧面,让人感觉到一个诗人人格构成的复杂性,因此而显得特别丰富。
值得注意的还有语言密度,这密度来源于其作品的两重性,一是抒情性,是从内心里涌流出来的,不顾一切的汹涌奔流的状态;另一个是对话性,这一点给人的印象特别深。这与他喜欢且长于“用典”有关,大量地用典使他的诗句与许多经典诗意之间有着特殊的关联。
以《稻草人》为例,其中有两句写得特别好,“稻草人的天空/布满了玄机和无法猜度的句型”,这两句似乎可以隐喻王自亮诗歌的某些特点。其实“稻草人的天空”,也就是多个自我,他刹那间实现了自我的转换,并且使自己出现了一种有意思的哲学情境。“我是谁?”——哲学上的某种错位感,使诗人的感受变得更加多样和复杂。
《下弦月》写得也很好。写母亲写到这种情形,确实是出人意料——
母亲,下弦月升起来了
神秘的事总留在天空背后
你意志的箭,语气的弓
射穿一生的沟坎,激起尘土
王自亮超越了亲情和伦理意义上的赞美性书写,抵达了一种带着知性和神秘的境界,把母亲的生命体验,成功地转换和移植到了自己身上。“在芦苇中,下弦月/将海的吁请抹上逆风的叶鞘/在夜的池塘,下弦月仰泳/把最后的表情沉入水底/母亲,下弦月的意思/是梦幻的犄角唱着无词的歌/是黑暗的耳环,夜空的括号”。
我不知道他和母亲思想交流的具体情形,但我能感觉到他写得很不一般,因为下弦月带给我们的是一种衰败、没落、接近于消失或死亡的体验,是很富有悲剧性的符号。年迈的母亲自然和下弦月之间会产生很复杂的关联。我不敢说这首诗写得特别成功,但我认为王自亮写得非常冷静、冷峻和深刻,而且最后一句也太妙了,它把人带到苍茫和迷失的境地,且在语言上造就了新鲜的陌生感。这很重要,尤其对一个成熟的诗人,他其实不需要特别透明和确定的东西,这种茫然的、迷失的况味,可能是更好的。
王自亮的诗歌带给我们的,是一种概括的难度。说到哪些是他诗歌的特质和独特性,我以为他在书后的问答中概括得很好:“喜欢游走两者之间,事物和精神,发散与回敛,微妙与开阔,遮蔽与去蔽,芜杂与纯粹。贯通主脉,气象万千,这是我的新理想。这种情形,正如我在一首诗中写到的,是‘石头、香芹与野蛮的孤独’”。
辨证,纠结,互悖,交杂,这大约就是诗歌丰富与成熟的标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