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与改革
作者： 贾平凹
2013.12.17 来源： 人民政协报
中国在长时期的封闭和落后之后实行改革开放，首先是发展经济。经济得到了巨大的发展，必然改变社会的结构，改变人的观念和思维，也随之改变了中国的文学。可以说中国的改革是从经济方面开始的，但最早改革的却是中国文学。因为国门打开以后，各种文学思想涌进来，我们才了解了文学有这样那样的观念，看到了各种各样优秀的文学作品，知道了小说原来是可以这样写和那样写的。正是这种狂热的解读和吸纳，通过我们的作品又影响着中国读者的观念和思维，扩大了他们的眼界，反过来又推动了中国的改革和发展。
因为今天大会的主题是“世界文学中的中国文学现状与发展”，围绕这个主题，我谈谈“命运决定了我们是这样的文学品种”这个题目。
第一，30年来，中国有优秀的作品出现。30年来的改革开放使中国人的思想观念发生了变化，使城市的现代化汹涌发展，使物质极大丰富，这是一次成功的转型。但是由于积贫积弱的时间太长，很多人追求发达国家的管理，却对发达国家的文化强调的诚实等漠不关心，使我们的信仰逐步丧失，对于中国文化传统基本上给予轻蔑和抛弃。当今社会呈现的，一方面是现代的、先进的、繁华的、时尚的；一方面又表现出变态的、荒唐的、甚至暴力的。这样的社会既可以称之为盛世而欢欣鼓舞，也可以称之为有危机而忧心忡忡，但它又为文学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和想象的空间。所以在30年里面，中国出现了一批又一批的作家和他们的作品，这些作家和作品同中国的改革社会是一起的。关注中国社会发展同时，必然关注到中国的作家和作品。这些作品被翻译着、被阅读着，并获得了各种奖，尤其是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这是中国当代作家的一份光荣。30年来中国作家是这样走过来的，以后更是如此。我们生活在当下的中国，中国当下的社会现实就是这一代作家的命运。我们是为这个时代、这个社会而生的，只能以手中的笔来记录、来表达这个时代、这个社会。它是我们的宿命，也可以说成了我们的责任。
第二，中国的文学从整体上讲，完成了向西方的学习。在开始改革的初期，甚至中期，中国作家狂热地阅读外国文学作品。我们熟知外国很多作家的名字和他们的作品，但外国人并不了解中国的作家和作品。在这30年里，中国作家受到外国文学的影响，学习了人家，甚至模仿了人家。一步一步挣扎着、摆脱着我们作品中的弱点，逐渐回归到文学规律上来。首先是文学观念的变化，我们明白了文学的意义，文学是干什么的，文学的功能是什么。我们应该怎么写？所有的作家都在思考，都在探索。当你从一片沼泽地往前走，你的方向在哪里？如何前进？哪一块地方可以走？哪一块地方塌下去就会陷落，你需要极大的勇气和极大的智慧和耐心，你得不停地与你的怯弱作斗争，你常常怀疑自己。就在这种徘徊犹豫之中迈进了脚步。几经折磨，我们终于走出了沼泽地，我们的作品形成了长期以来形成的中国社会对政治、道德的审美和批判，终于引起了世界的注意。30年来，我们文学，从某个角度来讲，完成了向西方学习的阶段，已经开始了自己的写作，建立中国的不同于别国的文学。当代中国在人类进步的道路上，她所实行的改革，是不断地发展又不断地曝露矛盾，再不断地突破瓶颈和障碍。同样，与之同步的中国文学就是中国文学的经验。特有的基因和特有的文化决定了中国特有的国情、市情和民情，在这样的国情、市情、民情下产生的中国文学必然是独特的。
第三，从中国文学中不仅探究中国的政治，更应该在政治中发现中国的文学。
对待中国文学不仅要从中国文学来探究中国的政治，更要从政治的中国去发现中国的文学。中国是一个政治性很强的国家，中国文化在长期以来受社会、政治影响很大，我们努力挣扎才摆脱了一些束缚，走出了今天的道路。在中国当下的文学上，仍然会有太注重政治价值的成分，这方面需要深化改革，完善体制和法制，从解决存在的各种矛盾冲突入手，使社会逐步走向成熟。经济大发展的同时，使这个民族更智慧、更有担当、更有尊严。国情市情民情都是中国文化下的国情市情民情，只有写出中国国情，才能使文学作品有别于其他的价值。中国的文化几千年中没有断裂和消亡，这种文化背景下发生的故事才是我们文学要写的东西，写出来才可能是不模糊的，效仿别人的文学是不可持续的。
中国当下的文学在创造着什么，为中国社会提供了什么，创造的大与小、多与少是实际问题。中国并不缺乏优秀的作家，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和我们民族的创造力逐渐增大，外部世界看中国的文学，不仅会在中国文学里看到中国的社会、中国的政治，而且可以在中国文学里看到文学的新的价值。这是最美好的事，也是我最期待的事情。
(本文为贾平凹先生在日前文化部主办的“汉学家与中西文化交流”座谈会上的发言，本刊记者整理，发表时有删节，题目为编者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