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年
作者： 孙照明
2014.02.08来源： 人民日报
常年工作生活在城里，每年春节我总爱带着老婆孩子回乡下老家过。因为老家的年才更有年味，才更能让我感受到浓浓的乡情和亲情，感受到家乡前行的脚步。
我的老家砖园村是胶东半岛腹地栖霞市的一个典型的小山村。祖祖辈辈，年年岁岁，父老乡亲们总是满怀希望，在那片蓝蓝的天空下生活、劳作和繁衍。那些远去了的艰难日子，让人们拥有的是更多的愁眉和苦脸。在我记忆深处，好像只有在过年的那几天才会看到人们少有的笑容。
这些年，改革开放和新农村建设让我的老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无论是人们的物质生活还是精神生活都变得更加充足和充实。乡亲们靠种植苹果过上了小康生活，吃的是新鲜，住的是宽敞，用的是现代，穿的是时尚；村头天天都有人在跳舞、扭秧歌，手机在人们的兜里装着，小车在硬化的村路上跑着，村里很多人家都安装了电脑，很多青年人都通过电脑学到了不少科学种植和养殖的技术，有的村民还通过互联网把苹果销往全国各地……现实的美好与记忆的酸涩，一次次在我心里发生激烈碰撞，让每次回老家过年的我，心中总是悄然生出难以言说的感动，让我一次次沿着记忆的小路走回到那些已经远去了的春节，仿佛又听到了那清脆响亮的鞭炮声。
我小时候盼望过年，不只是能吃好饭穿新衣，还能在除夕夜跟在父亲屁股后面挨家挨户拜年；能看邻村剧团来演的小戏，很多小戏虽然看不懂，但是戏里的小丑却同样惹得我像大人们一样开怀大笑；走亲戚到姑姑和姥姥家，还能得到2毛有时是5毛压岁钱，虽然知道压岁钱最终会被母亲要了去，但是哪怕在兜里装上一天，也会有一种有钱人的感觉。而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能有鞭炮放。
那时，老家过年燃放的只有鞭炮。一进腊月门儿，村里商店的货架上就整整齐齐地摆上了鞭炮。炮仗和“二踢脚”我是不敢放的，我做梦也想的是那100个头一挂的花花绿绿的小鞭儿。小鞭儿每个像火柴杆儿那么长，有三五根火柴杆儿那么粗，3毛钱一挂。一天傍晚，我又使劲地踮着脚，伏在商店的柜台上眼馋地望着那一挂挂小鞭儿。年轻漂亮的女售货员对我说：“快，回家问你妈要钱买一挂。”我摇摇头：“俺妈说，俺家没有钱。”女售货员又说：“你妈骗你。你爹在生产队里一天挣10个工分，一个工分3分钱，一天就挣一挂小鞭儿。”我一想也是，就满怀希望一溜烟儿朝家里跑，生怕跑慢了，商店里的小鞭儿就卖光了。回到家里，我上气不接下气地对正在灶间烧火做饭的母亲说：“妈，商店里有小鞭儿。”见母亲没理我，我又怯怯地说：“妈，俺要小鞭儿。”母亲用力吹了一口灶膛的火，转过脸说：“一巴掌打得你和个小鞭儿一样。”听听母亲的话，想想商店里的小鞭儿，泪水一下子从我的眼里流了出来。
第二天早晨，我还没有醒来，就迷迷糊糊听见父亲喊我和弟弟的乳名，说给我们买了挂小鞭儿。一听买了小鞭儿，我和弟弟一下子从炕上爬了起来。父亲拆开小鞭儿的连线，对我和弟弟说：“你们俩一人50个，一天少放几个，今年过年再不给你们买了。”我和弟弟高兴地点头应着。
一个炕头，一个炕尾，我和弟弟把小鞭儿分别放在炕席底下。今天一个，明天两个，我和弟弟天天都有小鞭儿放，天天都有欢笑声……可是，没等年三十我就把小鞭放完了。除夕夜里，听着村里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的鞭炮声，我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要留些小鞭在除夕夜里燃放。母亲看出了我的心思，对我说：“人家放鞭咱听响儿，又省事又省钱”。理是这么个理，可是自己放鞭炮跟人家放鞭炮自己听响儿的滋味是大不同的。
去年腊月二十八，我和妻子回到老家。一进家门，母亲见我又买了鞭炮，忙说：“哎呀，忘了跟你说，今年过年的鞭炮你爸已经买了，买的还不少呢！”父亲在一边插话道：“孩子买的是孩子买的，我买的是我买的。”说着，就走过来蹲下身子看我放在地上的箱子：“哦，我买的全是一万个头的鞭炮，你买的全是礼花。年，一年不就过一次嘛，多放点鞭炮好啊，喜庆！”父亲脸上写满了喜悦。母亲接过父亲的话说：“是啊，多放点就多放点吧，以前过年咱听人家的响儿，现在咱把响儿全都还给人家！”
去年除夕夜。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在老家的村子响个不停；金色虎尾烟花升腾在夜空把村子的远山照亮；银彗星烟花交织成几何图案放射出奇异光彩；金芯红牡丹烟花犹如旭日东升璀璨夺目……
听着炸响的鞭炮，看着灿烂的烟花，父亲笑了，母亲也笑了，笑得是那么甜，那么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