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的守望——毕业致谢
作者: 赵序茅
来源: 中国科学报 2014年05月30日
研二回到新疆,开始了真正的科研生活。这里没有太多空闲时间,对我们而言,要么去野外观察,要么在办公室整理数据。单调的生活最容易让人产生回忆,当回忆成为一种习惯的时候,就演变成了孤独。一向以坚强自诩的自己一下子变得脆弱起来。渐渐地我对周围失去了原有的敏感。沉默取代了喧哗,而后又成了一种习惯。
去年8月中旬,真正开始了我的科研道路,随着老师去乌鲁木齐周围的白湖湿地进行物种调查,重点是要去找一种珍贵的水鸟——白头硬尾鸭。我充满了期望,期待新的生活可以让我重新找回自己。
到了白湖,我才发现那里的水鸟大都不认识,更别说白头硬尾鸭了。此时昔日老师眼中那个有思想、有见解的学生不见了,夸夸其谈而没有行动能力成了我新的标签——老师一生严谨,最讨厌这种人。
白湖成了我心中的伤痛。我不是没有输过,也不是没有被否定过。可是这次不同,否定我的是我最尊敬的老师。我要给自己一个交代。
没有任何项目的支持,没有任何人的认可,我和我那辆破旧的自行车再次来到了白湖。找到白头硬尾鸭成了我此行的唯一目标。白头硬尾鸭是世界级濒危物种,在整个中国的数量不过区区百只,在白湖的数量更是少得可怜,我再次失败了。
回来的时候,不到两个小时的路程却变得如此漫长,离研究所越近就越感到恐惧,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感觉那就是我生命的终点。
第二天,我又一次来到白湖,也许我依旧会一无所获,但我还是来了。偌大的白湖被我用单筒(望远镜)来回扫视,我严格排查湖面每一个角落,“宁可错看一千,绝不使一只漏网”。
苦苦的守候和执著终于换来了结果。在湖面东北侧的芦苇附近,我发现了我要找的它——白头硬尾鸭,蓝嘴(繁殖期是蓝嘴,其余时间是黑嘴),尾巴笔直地翘起,没错,就是它!虽然是第一次见面,我并没有感到一丝的陌生,它的样子早已经在我的记忆中辗转千次。
找到了自然令人兴奋,但那并不意味着最后的胜利,能够进行长期观测,成了我最大的愿望,因为国内还没有相关的研究。我想从老师那里获得一些鼓励。严谨的学者注定没有浮夸的言语,只给出两个问题:“湖中有多少只?”“明年会不会再回来?”
虽然有太多的未知、太多的风险,我依旧作出了我的选择。白湖曾经让我伤心过,它必须带给我新的希望。
白头硬尾鸭是世界级濒危物种,可是在中国不是保护动物。中国只有新疆有,而白湖是它们最大的繁殖地。它们的命运触动了我最敏感的神经,我不敢确定明年白头硬尾鸭会不会回来,我要在它走之前留下一些观测记录。
此后,我便开始了孤独的旅程。野外的观察不同于旅游,架起单筒一看就是一天,并且还要记下它们的一举一动。它们休息的时候,成了我最快乐的时刻,那时我就可以吃东西了。
渐渐地,白头硬尾鸭成了我在白湖最好的朋友,不过由于它们特殊的活动规律,给我的生活带来了巨大的挑战。早晨和傍晚是它们最为活跃的时候,于是别人的休息时间就成为我最繁忙的时候。它们早上七点半(这个时间新疆天才蒙蒙亮)起,然而由于路程原因,我必须比它们早起两个小时。
就这样坚持着,一天,两天……三周过后,之前的兴奋感和新鲜感都没有了,只剩下每天12个小时湖边孤独的守望。这个过程是漫长的,其间我动摇过,徘徊过,曾经在湖边守候的时候也无数次想过放弃,但最终还是选择了坚持。
这么久的观察,我们之间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早上它们总是在固定的地方等我。这种生活持续到10月份的一天,我和往常一样早早来到白湖,可是我发现它们当中少了一半,开始没有太在意,以为它们在跟我玩捉迷藏。我对湖面进行了大规模的搜索,可是仍旧没有找到它们的下落,难道是提前迁徙了?
为了弄清事情真相,我第二天更早出门,赶到那里还是没看到那几只的踪影。如果是以前,我会怀疑自己的观察水平与识别能力,可是三个月的历练,即使不用望远镜仅凭外在形态,它们也难逃我的法眼,更重要的是我对它们的活动规律已经了如指掌——我断定它们已经离开了。
三天之后,又离开了一批,不过却给我留下了一个疑问——有一只幼鸟没有离开——我知道那不是安土重迁,是由于不具备飞行能力而被遗弃于此。其实前几天那鸟的父母就可以离开了,只是为了等待它延迟了几日。虽然只剩一只小鸟,我还是坚持了几天,直到它最后离开。
白头硬尾鸭迁徙走了,它们要到南亚、非洲去过冬。我的任务结束了,按说也解脱了,也可以就此完成一篇不错的毕业论文。可奇怪的是我并没有太多兴奋,反而感到有些不适应——原来我已经习惯了这种孤独的守望。
“习惯孤独”,科研才算正式开始,好在我遇到了另一个孤独的人,我的导师马鸣先生。从此开始了新的旅程,西域探鹰猎、卡山入雕巢、天山寻兀鹫……一路上,既有收获的喜悦,也有半途而废的伤悲;有过面红耳赤的争执,也有把酒言欢的豪情,感叹生命的奇迹,畅谈人世的荒凉……
直到最后,仅剩一个年轻的战士和一位迟暮的将军。那将军不再年轻,那战士也即将离去,怀念共同战斗的岁月,带上将军的嘱咐,继续前行。
前路漫漫,探索不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