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乡音
作者:柳萌
时间:2012年02月13日 来源:解放日报
我这里说的乡音，可不是单指的话语，而是那些地方曲调，比如河南梆子、山东柳琴、京韵大鼓、天津时调、苏州评弹，如此等等，它们是一种唱出来的话语。无论是在白天还是夜晚，只要你听到这些音调，马上就会想起它们的故乡。假如你此时来到某个地方，正好听到电台里播放什么曲调，无需询问任何人就会知道，自己正置身在什么地方。具有鲜明地方特色的曲调，是一张声音制作的名片，非常准确地递给远方来客。
时光倒退30年，那时电视机还不普及，一般百姓人家能有台收音机，就算是很奢侈的生活了，没有此物的邻居都会羡慕。尤其是一些孩子们，家里没有收音机，又特别喜欢听，就会蹲在墙根，蹭听邻居的收音机。每天傍晚时分，下班回来的人们，边做饭边听收音机，成了城市人的习惯。这时人们收听的节目，不可能是郑重的内容，大都是一些地方戏曲，除了不必过多地用脑子，还可以轻轻跟着哼唱，既不耽误做事又可娱乐。后来成了演员的孩子，有的就是听着收音机，模仿自己喜欢的演员，渐渐地长大成人，有机会就走进了艺术殿堂。
我那时在内蒙古工作，家在天津，是准光棍，生活还算自由自在。每天在单位食堂吃过晚饭，就一个人到大街上溜达，走一路就听一路的收音机。这是内蒙古西部的一个小城镇，紧挨着山西省的大同、阳高，汉族居民不仅说话和生活习惯，跟山西人几乎都一模一样，就连喜欢的戏曲也是晋剧，当然还有流行内蒙古西部的“二人台”。我每天傍晚散步听得最多的戏曲也是这两种。久而久之已经烂熟于耳，成了我心中默哼的音调，在爱好上也成了当地人。只可惜我总不敢唱出声来。就是唱出声来，恐怕也不是那个味儿，一方水土润一方音，我毕竟是外乡人。我当时的同事，有的会唱“二人台”，而且唱得很正经，每次听了都很感动。
有次我从天津探亲回来，列车渐渐行驶得慢下来，此时临近黄昏，我趴着车窗往外张望，想知道车到了什么地方。外边除了闪烁的灯光，漆黑得再什么也看不见了，这时听见“二人台”的音调，隐隐约约地从远方飘过来。再不要问啦，到了内蒙古地界。这时的地方曲调，就不光是一种娱乐形式了，无形中还起着领路作用。而且地方曲调的形成，有着强烈的地域原因，跟当地的风土习俗，有着难解的血缘关系，别的音调不可能代替。倘若像现在这样，不管走到哪里，电台电视台的节目，大都是通俗歌曲，凭音调就很难辨别方位了。
过去的流浪生活，使我有机会接触各地的人，由于他们离家乡多年，有的人说话早没有了乡音，平日里很难知道谁是哪里人。可是从悠闲时嘴里哼唱的小调，或者节日出节目唱的歌中，却不难判断他们来自何方。有时我也想，这些人的乡情，可真够浓烈的，口音改了乡心仍然依旧。我这样想别人时，好像并未意识到，我自己也是如此。有年春节回家探亲，从内蒙古到北京坐一夜车，又困又乏就想睡觉，无精打采地走下车来，忽然听到熟悉的天津时调，从收音机里清晰地传来，我一听劳累顿时消失。尽管北京距天津还有一段路程，但是在精神上却一下子拉近了，仿佛此刻就在自己的家里。这时我才真正明白，那些身在异地的游子，离开家乡这么多年，为什么还难舍乡情。原来这乡情乡音是一个人的生命之根。
现在无论在什么地方，都很少听到这些地方曲调了，更多频道让给了通俗歌曲，那独特的乡音正在成为记忆。从有的电台电视节目里，偶尔听到点这类音调，在我心中荡起的涟漪，不光是情感上的抚慰，更有着对于民族文化的担忧。那些寄托着乡情的音调，今天正在渐渐远去，明天会不会消失呢？我不敢过多地去想。我只想说，今天属于现代，同样也应该属于未来和过去。文化更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