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的封爵制度与荣国府中的主要建筑
作者:王彬
时间:2012年03月05日 来源:文艺报
《红楼梦》是我国古代经典小说。在小说中，不仅展示了众多形象，而且涉及了礼仪、建筑、服饰、饮食等诸多文化领域，从而为今人研究当时的社会现象提供了丰富的历史信息。虽然这些信息被遮掩在故事的皱襞里，然而只要我们认真探究，还是可以揣摩出某些端倪的。
第三回，林黛玉因为母亲亡故被她的父亲委托贾雨村护送到荣国府。来到荣国府以后，黛玉先是拜见贾母，之后奉贾母之命去见两个母舅。先去见大母舅，也就是贾赦。贾赦不见，使人回话：“连日身上不好， 见了姑娘彼此倒伤心，暂且不忍相见。”之后，去见二母舅，也就是贾政，也没有见到。王夫人对黛玉说：“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自然见不到了。王夫人居住的地方是贾府中的主体院落。黛玉由众嬤嬤带着：
穿过一个东西的穿堂，向南大厅之后，仪门内大院落，上面五间大正房，两边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四通八达，轩昂壮丽，比贾母处不同。黛玉便知这方是正经内室，一条大甬路，直接出大门的。
“仪门”是大门之后的二门，只有在举行重大活动，或者迎接重要人物时才开启。这是一种礼仪性质的门，故冠以“仪”字。“正房”，即院落中的主要建筑，因为面积宽阔，故曰“大”。厢房位于正房的东西两侧，处于东侧的称东厢房，处于西侧的称西厢房。正房可以有耳房，厢房也可以有耳房。厢房的耳房是平顶，其形类于盛放帝王玉玺的盒子，这种盒子是平顶的，称盝顶，因此把平顶的房子也称为盝顶，谐音“鹿顶”。厢房与正房之间有走廊相通，为了与走廊连接起来，无论是厢房还是正房都在山墙上开辟门洞，这样的门洞称“钻山”。“厢房鹿顶耳房钻山”不过八个字，却讲述了四种建筑形式，藏蕴着深厚的北京居住文化。生于晚清的震钧熟谙京师掌故，在其所著的《天咫偶闻》中，对北京内城与外城的院落进行对比时写道：
内城房式异于外城。外城式近南方，庭宇湫隘。内城则院落宽阔，屋宇高宏。门或三间，或一间，巍峨华焕。二门以内，必有听事。听事后又有三门。始至上房。听事上房之巨者，至如殿宇。大房东西必有套房，名曰耳房。左右有东西厢，必三间，亦有耳房，名曰盝顶。或有从二房以内，即廻廊相接，直至上房，其式全仿府邸为之。
把震钧的描述对照黛玉的所见，二者是十分相近的。正房两侧的耳房因为处于正房与厢房之间，遮蔽幽隐，因此往往作为主人的居处。《红楼梦》中王夫人“时常居座宴息”，亦不在正房，只在正房“东边的三间耳房内”，便是这个道理。而“五间大正房”看似随意，其实也并不随意。根据书中交代，黛玉的曾外祖，因军功封荣国公，荣国公的哥哥也因军功封为宁国公，为此皇帝赐建了他们两所府第，这就是荣、宁二府的来历。在清代，分封有两种情况，一种是宗室分封，一种是异姓分封。宗室分封有十二个等级，即：和硕亲王、多罗郡王、多罗贝勒、固山贝子、奉恩镇国公、奉恩辅国公、不入八分镇国公、不入八分辅国公、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奉恩将军。异姓分封为九级，即：公、侯、伯、子、男和轻车都尉、骑都尉、云骑尉、恩骑尉。公，列为第一等级，又细分一至三等。一等最为尊显。
荣国公与宁国公属于异姓分封， 处于公的最高等级。《红楼梦》第十四回，在为秦可卿送灵“压地银山一般”的队伍中，表示秦氏身份的铭旌上有这样的文字：“一等宁国公冢孙妇”。冢，在古汉语中有大的意思，冢房，即大房，也就是正房。冢孙，即正房的长孙。《红楼梦》第二回冷子兴在向贾雨村介绍宁国府时说：宁国公死后，他的儿子“贾代化袭了官”。贾代化有两个儿子，“长名贾敷，至八九岁上便死了，只剩了次子贾敬袭了官，如今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炼汞，余者一概不在心上。幸而早年留下一子，名唤贾珍……这位珍爷倒也生了一个儿子，今年才十六岁，名叫贾蓉”。据此推算，贾蓉当然是宁国公的冢孙，他的妻子自然是宁国公的冢孙妇了。
在清代，爵位等级不同，府第的规制也不一样。王府有王府的规制，贝勒府有贝勒府的规制，而贝子，包括公的府第的规制是：“正门一重，堂屋四重，各广五间” (《钦定大清会典》)。意思是说，贝子，包括公的府第可以建造四层堂屋，堂屋也就是正房，最多只能五间。王府中的主要建筑可以有七间，可以称殿，称寝。贝子以下府第的主要建筑则只能称房、称屋，不能够称殿、称寝。对照黛玉所见荣国府内的主要建筑是：“五间大正房”，无论是间数，还是名称，与清代公府的堂屋完全吻合。而在建筑的形制上，王府屋脊两端可以采用吻兽，公府则只能够使用低一等级的望兽。吻兽与望兽都是龙，所谓龙生九种的一种。二者的区别是吻兽的口相向而对，口含屋脊，望兽则相反，口相背而设。造型的差异反映了府主的不同身份。在我国的封建时代，建筑不仅有居住功能，而且是制度的物化，这种物化不仅体现于建筑的主体形态，诸如墙壁、梁枋、屋顶的形状、质地与颜色，而且体现于某一个构件的方寸之中，不容丝毫错误，错了就是僭越，是要按律治罪的。
无论是王还是公，他们的府第在清代都是官产，由内务府管辖，府第的主人辞世了，后人如果不再袭爵，或者承袭的爵位距离居所等级相差甚远，便要迁移出去，也就是撤府，内务府重新为其安排与其身份相当的住宅。如果犯了罪，成为缧绁之臣，则不仅要被抄家，而且要被轰出府第，原因是，这是朝廷的产业，罪臣没有资格居住。《红楼梦》第一百零五回讲述贾府被查抄，在司员登记查抄物件时有这样的文字：“一切动用家伙攒钉登记，以及荣国敕第，俱一一开列。” 荣国府是皇帝敕建的，自然要依法收回，宁国府当然也是这样。查抄的结局是，贾政居住的荣国府由于主上开恩，许其继续居住，贾珍所居住的宁国府则被抄检入官，他的妻子尤氏与儿子贾蓉只能依住荣府了。《红楼梦》中对宁荣二府的处理便是清朝封爵府第制度在小说中生动而真实的反映。这就说明，许多时代背景模糊的文学作品，比如《红楼梦》虽然刻意避开“朝代纪年”，以避免可以预见的政治旋涡，但当作家遇到特殊的礼仪制度时仍然难以藏匿真实而不漏泄时代的渍痕，从而为我们提供了可以在历史与艺术之间行走与探析的可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