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木河上远逝的风景
作者:陈维山
发布时间:2012年05月28日 来源:甘肃日报
冶木河那如诗的风物和古朴的民风,曾令我流连忘返。
那年金秋时节,我从著名的“花儿”故乡莲花山脚下溯冶木河而上,行走间忽然遭遇一处两岸逼仄对峙的石崖。头顶是须仰视才见的险峰,脚下则为湍急奔流的冶木河。这便是闻名陇上的旅游胜地冶木峡景区。
沿着清澈的流水斗折蛇行,但见苍松满山,红叶成阵,如同走进了十里画廊。在正午阳光的直射下,满目奇异瑰丽,两岸五彩缤纷,如同打开了一幅浓墨重彩的国画长卷。
弯弯曲曲的冶木峡,如同一条长长的带子,将冶力关与外面的世界相连。而冶力关里古老的街巷、奇丽的美景,以及口耳相传的众多美妙传说,则将遥远的过去相连。
冶力关内,人多朴实厚道。从八角寨、冶力关寨等诸多寨堡以及河流之上的水磨房,仍依稀可见此地昔日的繁华。
在冶木河及其支流流经的康多峡、水磨川、池沟等地,水磨房或水磨群曾经是这里一个或几个村子的中心。时至今日,冶木河上除了那些古旧的榻板木屋和高耸的山峰,就是这些孤寂的水磨房了。
一个秋雨潇潇的午后,我第一次见到了那座在高大杨树金黄色树叶映衬下的水磨房。它萧瑟在秋雨里,黑色的瓦顶,龟裂的板墙,是那样的孤独、破败和萧条。这是冶力关仅存的十几座水磨房中的一座。
第二天,天终于放晴了,数头牦牛在水磨房旁边悠闲地吃草。几个衣着艳丽的姑娘,站在远处山坡上甩着牧鞭打笑嬉闹。她们成了那个深秋季节的早晨,冶木河上一道最亮丽的风景。
冶木河旁边有一个因水磨而得名的小村子叫海家磨。这个只有三四十户人家的庄子坐落在西山脚下。一条简易的公路穿庄而过,把村子从中间一分为二。我们在巷道里碰到了一个银须飘飘的老人。他领着我们去看这个村子东边的两座水磨房。从村子中间的小路走过农户的门前,不时有狗吠传来。我们小心翼翼地沿着庄户的巷道向东面的冶木河走去。人还未到,就已经听到了潺潺的流水声了。
冶木河旁边有两道并行的渠,渠上各有一座水磨房。靠近冶木河的一座是双轮磨,规模颇大,仍在转动。靠近庄户人家的另一座水磨早已废弃不用,渠中的水已经干涸,屋顶的黑瓦上长起了一尺来高的蒿草,下边的磨轮不见了踪迹,而两扇磨盘散乱地横卧于两座水磨房之间的小路上。在两座水磨房中间的渠埂上,长着四五棵有两三人才能合抱的杨树和柳树。树皮上长满了绿色的苔藓。这儿应该是先有水磨然后才有了树的,而树龄估计应该在百年以上了。这两座水磨房在建建修修中不知存在了多少年了。老人说,打他记事起,这两座水磨房就在这儿,就是这个样子。两座水磨房默默见证了海家磨村百十年或许几百年的兴衰荣辱,可她却无法向我们这些后来者说出其中的一丝丝秘密。因海家人命名的这个村庄,已经变得名不副实,偌大的村庄现在没有一户海家人居住。抚摸这百年老树,俯看四野,秋雨中的水磨房有些苍凉,也有些寒冷,远远近近的烟雾在滋生。而金灿灿的秋叶正在一片片地随风落下,渠埂上撒满了黄叶,好像在凭吊水磨房逝去的岁月。一只黄褐色的野兔从磨轮下面枯黄的草丛里惊慌地跳出来,向下游的田野急奔而去。磨房前面的渠边上,一个身着红色衣服的少女正在浣衣,那棒槌击打青石板的声音,声声敲动着我的心房。这是多年以前熟悉的生活场景啊。
时过三年之后,在一个细雨霏霏的春日里,当我再次来海家磨村寻找这两座水磨房时,一切都已恍若隔世:一条笔直的公路沿河而过,那座双轮水磨房紧紧靠在公路边上,而那座破败的水磨房已是渺无踪迹了。尚存的双轮水磨房已做了维修,磨房门前的跨渠木板由原来的两根横木换成了崭新的水泥预制板。灰黑的门板还在,只是不见了那几棵茂密的大树。水磨房旁边的一棵干树桩上悬挂着那扇废弃的磨盘,上面写有红色的“水磨”二字,而那两个硕大的木制磨轮早已换成了铁制的。时有疾驰而过的车辆。旅游的人们从车里下来,匆匆拍几张照片,而后又匆匆地离去。我不禁一股惆怅涌上心头。这里已再也寻找不到上次秋雨里水磨房的那份落寞和孤寂,那方收藏往事和凄美的环境。水磨房,本是农耕文明的产物,如今经过改造,变成了供旅游者观光的一种物件。我知道,她的灵魂其实已如同一缕细细的云烟,从这些符号的缝隙里飘然而去了。
水磨房前边的渠畔上,长着一棵胳臂粗细的杏树,满树粉红色的杏花正开得灿烂。站在被雨水打湿了的杏树下和苍老的水磨房旁边,都市的喧嚣声远离了,而水磨房的故事也远离了。这树杏花似乎成了某种忧伤的隐喻。无端地,一股淡淡的愁绪涌上心头。
周边的风景是美丽的,可它们都无一例外地饱含着沧桑,饱含着百十年来那份无以言说的忧伤。
我明白,那童话般令人向往的水磨房正在远去。春花与秋月,已游离于我们之外,遥不可及。只是在我的心里,水磨房的故事依旧,那棵杏树依旧,磨轮转动的声音依旧,那只跑走了的兔子还在吗?那个浣衣的少女棒槌击打青石板的声音还在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