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翠翠
作者:鲍红志
来源:2012年09月14日文艺报
我是在沈从文的《边城》里看到翠翠,是在凤凰、沱江认识“翠翠们”的。
由碧水、青山、吊脚楼、古城组成的凤凰美景,任水墨丹青,“淡妆浓抹总相宜”,怎一个“美”字了得。由湘西熏酿、翘楼深巷、苗家民俗、名人故里积淀的人文情怀,舌尖心头皆俱韵,怎一个“惬”字能尽。
当今的游客,无论从哪个方向去凤凰,无不选择快捷便利、经济实惠的途径,少有人体验黄永玉所创导的“沈从文行为艺术”方式取道凤凰。所谓“沈从文行为艺术”的方式,就是泛舟沅江,由纤夫背负,逆水而上,再转入沱江,逆行至凤凰。没有十天半月,恐难成行,如今的人们早已没有了那份闲情和耐心。
漫游沅、沱二江,坐卧半截没入江水的船舱,小酌正宗湘西的“女儿红”,品尝地道的血粑鸭和糯米腌酸鱼,合着江涛的节拍,尽览两岸景致,眼拾朝阳着色,目遣晚霞卸妆。
正是这种“沈从文行为艺术”,孕育出了《边城》里“一个老人,一个女孩,一只黄狗”的典型来。
神话版
沈从文说,“翠翠不能用文字,不能用石头,不能用颜色,把那点心头上的爱憎移到别的一件东西上去,却只让她的心,在一切顶荒唐事情上驰骋”。
凤凰的“翠翠”,是瀑布,是溪流,是江水。
凤凰的溪流,好似童真烂漫的“翠翠”,在两岸峡壁伟岸男人的紧紧呵护下,一路前行,无拘无束,无忧无虑。在“桃花潭水深千尺”的地方,她会深藏一百个少女的心思,让漂流至此的人探究猜想。而人们闲庭信步浅滩时,她会调皮地猫下身去,让漂流筏猛地跌落下来,听到伐上的尖叫声,“翠翠”有几分得意地扬长而去。
丰腴、恬静的沱江,宛如青春萌动的“翠翠”。一根根伫立水中支撑着吊脚楼的树干,恰似吊脚楼男人伸展的手臂,日夜呵护着沱江“翠翠”。岁月见证着他们的爱情,灵动书写着他们的神话。雾霭缭绕,是沱江“翠翠”擦拭吊脚楼男人的纱巾;细雨密匝,是吊脚楼男人在向沱江“翠翠”细述心语。
珍藏版
走进凤凰,能寻觅到“翠翠们”与《边城》不一样的故事。
依山傍水的凤凰古城,不仅有巍峨的城楼、蜿蜒的城墙、飞檐的民居、蛛网的巷陌,而且还有“翠翠们”荡气回肠的爱情故事。只要身顾“凤凰九景”,穿越历史烟雨,便能感受令人唏嘘的故事脉搏。
凤凰人熊希龄,被誉为“湖南神童”,15岁中秀才,22岁中举人,25岁中进士,后点翰林,是民国政府的首任总理,是中国近代著名的教育家、社会活动家和慈善家。在他65岁高龄,两任妻子离世后,身边出现了“海归”女人毛彦文。
毛彦文何等女人?一代文人学者吴宓为她离异,独居清华终生不娶,如同哲学家金岳霖厮守他对林徽因的爱一般。吴宓择偶的标准,其实就是毛彦文的自我画像:“这个女人要像他一样中英文俱佳;又要有很深的文学造诣;能与他唱和诗词,还要善于辞令;能在他的朋友、同事间周旋;能在他们当中谈古论今。”
就是这样才貌俱佳、不为吴宓所动的女子,却毅然接受了有过两次婚姻且年长她23岁的熊希龄,成为了他的第三任妻子。虽然他们幸福的时光只昙花一现地持续了两年,1937年,熊希龄病逝。毛彦文终生寡居,未再嫁人,直到1999年辞世。在熊希龄故居的墙上,毛彦文的旧照看上去心若止水,透过镜片射出的目光,是那样的从容、淡定。
毛彦文用漫长孤寂的余生,守望着自己与熊希龄那两年美好的时光,既不愿意被人打扰,也不愿意与人分享。凤凰的男人,竟然有如此的魅力,怎么不让女人心驰神往。
张兆和是沈从文的夫人。沈从文一生出版了30多部短篇小说集和6部中篇小说,玲珑剔透的山水,孕育了他的才情,人情美好的凤凰小城,赋予了他柔顺多情的个性。然而,沈从文赢得张兆和芳心时,只是一个出自乡间,拥有小学文凭,站在北京大学讲台上紧张得说不出话来的“文学青年”。
张兆和却是出生在家有万顷良田的苏州富商之家。18岁那年,她就在中国公学夺得女子全能第一名。天资聪颖的张兆和,自然不乏追求者,以至于她把追求者编为“青蛙一号”、“青蛙二号”,二姐张允和(周有光的夫人)戏称沈从文是“癞蛤蟆第十二号”,可见张兆和的追慕者之多。心高气傲的张兆和毫不留情地屡拒不会言表只会写情书的沈从文,甚至把沈从文写给她的情书,公开于北大校长胡适的面前。当听到胡适说,“他非常顽固地爱着你”时,张兆和铁定地回道,“我非常顽固地不接受他的爱”。即便如此,张兆和终究抵御不住沈从文锲而不舍的进攻,成为了这个情书圣手的俘虏。沈从文求婚时,哀求说,“让沈从文这个乡下人喝杯甜酒吧”。张兆和在允诺沈从文的电文中,还不忘戏谑道,“沈从文乡下人喝杯甜酒吧”。1933年,张兆和嫁给了沈从文。
命运多舛的沈从文,1949年就被迫离开他心爱的文学创作。以后历次政治运动,他都未能幸免,精神和病痛的双重折磨和煎熬,使他陷入了迷狂状态,嘴里不断念叨:“回湘西去,我要回湘西去!”并两次自杀被救。身处逆境,才情并茂的大家闺秀张兆和,始终不离不弃,掺扶着沈从文,共同度过了艰难清贫的岁月。从北京拉回沈从文故居的用品,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正是张兆和的悉心照料、呵护,沈从文才得以最终走出逆境。1988年,饱经沧桑的沈从文安详地走完了人生,张兆和独自延续着沈从文对人生、对凤凰的无限眷恋。
旧居存放着一张沈从文和张兆和婚后的照片,张兆和美丽得惊人。当她选择了站在沈从文身边的那一刻起,她就把自己的一生定格在了沈从文的身边,没有抱怨,没有后悔,没有离去。
如果说,毛彦文的爱情是坚守,那么,张兆和的爱情就是相伴。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她们的爱情,都是人间最凄美、最哀婉、最幸福的爱情。毛彦文和张兆和同为凤凰的媳妇,“翠翠”的姑嫂,自然是“翠翠”一族。
现实版
如今,在炙手可热的凤凰,“翠翠们”的身影随处可见。
城里个个景点,豆蔻年华的“翠翠们”,身穿鲜艳的苗族服装,头上、胸前,镶嵌、佩挂着各样银饰,摆出各种POSE,竞相与过往的游客拍照。《边城》里的翠翠,警惕着船上的每一个摆渡客,随时准备像鸟一样的逃遁。而此时的“翠翠们”,却主动大方,只需几元钱,就肯零距离靠近游客,绝无害羞和惧怕。豆蔻年华的“翠翠们”,也有火辣呛人的一面,碰到有人敢于用山歌挑逗时,她们会用山歌回敬道:“喝茶就喝茶呀,哪来这多话!”噎得轻佻的游客顿时无语。有了四通八达的高速公路,往日的摆渡已成为了记忆。“沈从文行为艺术”,只能存活于艺术中,凋零在生活里。
在凤凰通往山区苗寨的路间,不断碰到三两个未成年的“翠翠”。面对一拨拨迎面而来的游客,她们一曲曲高唱着苗族的山歌,个个精神抖擞,气贯神定,用沈从文的话说,“就像是吃着歌长大的”。她们手里攥着几张一元的旧票,看似游客的馈赠。山里的“翠翠们”颇为自尊,绝不死缠烂打向游客讨要,只是当游客无动于衷地从身边走过时,她们的脸上难免流露出些许的失望。“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以山歌挣得零花或学费,凤凰苗家的“翠翠们”,打小就培养着商品意识,懂得生活的不易。
凤凰的苗人,分为“生苗”和“熟苗”。住在城里已被汉化的苗人,称之为“熟苗”,身居山里固守传统的苗人,称之为“生苗”。两类“翠翠”泾渭分明。
一类是在旅游景点叫卖烧烤的。年过半百的“翠翠们”,身着淡蓝色传统的苗服,衣衫邋遢、皱巴,大襟和袖口镶有手工刺绣,胸前没有任何银饰,头上缠着黑色的头帕。身材矮小,脸上乌黑。烤炉的铁网上,似乎永远摆放着几颗被烟火烤得黑糊糊的玉米棒。城里来的孩童,首选的都是火腿肠、羊肉串之类,无人问津烤玉米,但“生苗翠翠们”,不为所动地摆放着烤玉米,她们有理由坚信,被麦当劳、肯特基填充的城里孩童,一旦咀嚼了她的烤玉米,才会明白,那是世界上最天然、最美味的食品。
另一类是在凤凰城里走街串巷、提篮叫卖的“熟苗翠翠们”,她们的服饰无异于汉人。令人眼花缭乱的是,虽然也是年过半百,她们却能杂耍般地背着一个装满货物的大背篓,两只手臂,上下各挽着两个竹篮,双手还提着两个小竹篮,竹篮里满是从沱江打捞的鱼虾、河蟹,整个人就像一个流动的货摊。较之木讷的“生苗翠翠们”,“熟苗翠翠们”更显活络。遇到买家,她们会即刻止步,迅速下蹲,卸下身上的竹篮,热情地介绍篮里的货物,娴熟地讨价还价。碰到真正的买家,她们也懂得妥协是谈判的最高境界,也会让渡利益、促成买卖。“熟苗翠翠们”的这种经营方式,既可省去柜台成本,又可主动赢取商机。
凤凰“翠翠们”的能干,在不同角色的担当上都在凸显。沱江两岸不少自家的吊脚楼,都开设了客栈、旅店。一家人,往往是“翠翠”主内,男人主外。我们入住的这家客栈,一家四口,全由“翠翠”当家,遇到对景点不清楚的人盘问,男人会理直气壮地反诘:“我老婆没给你电话?”那口气,就像他的“翠翠”不仅领导着他,而且能号令整个凤凰,足见凤凰“翠翠”的地位。更令人惊讶的是,他那八九岁的女儿“翠翠”,已成为妈妈“翠翠”的左臂右膀。傍晚时分,从景区归来,一进店门,就见八九岁的“翠翠”,一手操作电脑,查看客房入住的情况,一手搂着怀里熟睡的弟弟,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那情景让人感慨、不忍。八九岁的“翠翠”却冲我们莞尔一笑,神情没有丝毫的不悦和疲惫。凤凰“翠翠”,从小就是在这种心境中长大。
凤凰依旧,翠翠轮回。走进凤凰,翠翠在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