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秋
作者:郑有义
2012年12月01日 来源:人民日报
秋,竟这样快地去了!
昨天,单位院里一棵棵高大的柿子树,还绿叶青果,郁郁葱葱的。仿佛一夜间,却只剩金黄的柿子耀眼地挂满光秃秃的枝头,深秋了!
城中无秋。
院里有树,便有秋。树多,便秋得浓烈。落叶成毯,黄得堂皇而富丽,让这深秋的肃杀,竟溢出泼天的暖来。
四季,我独爱秋。
秋,明丽、透彻、舒爽。没有春的躁动、夏的浮华、冬的冷漠。初秋的艳阳生暖,中秋的明月思亲,很美。我最喜欢的却又是萧瑟的晚秋。
晚秋,满是沉甸甸的质感。近距离地触摸,便可读出那秋的丰硕与瑰美,豪放与怆然,读出秋的厚重与纠结。
读秋,必读秋诗。读刘沧“秋尽郊原情自哀,菊花寂寞晚仍开。高风疏叶带霜落,一雁寒声背水来”,品其清冷;刘彻“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怀其幽远;曹丕“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感其冷寂;尤其那“漏箭移,稍觉轻寒。渐呜咽,画角数声残。对闲窗畔,停灯向晚,抱影无眠”,满世界的寂寥何堪!
我读秋,却读出秋如男人。读出秋的博大、浓烈,深沉,感怀于那秋叶落处的惆怅和淡淡的忧伤。
去岁深秋,长夜无寐。云月八万里,上下五千年,伤怀不已,曾填一散曲:
秋去,风凉,菊残。枯叶飞,五更寒,伶仃冷窗!天花白,瘦烛黄,心如洋。噫,纵鞠躬尽瘁,血倾轩辕,千般愁绪,多茫茫!更何堪!
日前翻出读之,仅涕其苍凉,却不知苍凉何来?!
也许,秋风、秋雨、秋韵、秋情,已使英雄泪满襟!
晚秋,贵在本色。苍穹高天行云,透彻清明。可读出浩然、威严,读出坚定的永恒,读出善待人间万物的悲悯禅心,读出任尔东西南北风的乾坤定力。
晚秋有爱。那是毫不掩饰、质本天成的大爱,是宇宙中最真实的本然。那爱,在晨曦里,在暮色下,在风雨中。是高天朗月,是田野芬芳,是涧边伟松,是大漠绿水,是林中藤影,是雨后飞虹!那大爱的旷伟瑰丽,令一切春的呢喃、夏的热烈黯然失色!
晚秋有憎。那是心系清寰宇、净人间之责、凛然难犯的冷面法神。一切污泥浊水、垃圾魍魉、毒菌虫蛇都在晚秋冷峻无情的荡涤之列。欧阳修《秋声赋》说秋之肃杀与凛冽:“草拂之而色变,木遭之而叶脱…… ”那毫不遮掩的大憎恶剑指分明、摧枯拉朽、淋漓尽致!
晚秋,真喜欢你这石破天惊、敢昭日月的大爱大憎风骨,喜欢那敢爱、敢憎、敢担当的男人品格!大气、肃然,浓情无限却又宝像庄严;亲和宜人却又边界鲜明。初秋,与浓夏泾渭有别,总有一丝屏障的清风。深秋,即便霜凝,也不与冬混淆。
“删繁就简三秋树”,晚秋,拒绝浅近与稚嫩,不屑轻浮与谄媚。凄风冷雨,成就通彻的淡定与从容——童话与寓言不属于你。
不经意间,晚秋去矣!
秋去秋还来,却已是另一个秋了。
年年岁岁秋相似,岁岁年年秋不同。秋只瞬间,人亦如此,便很是惆怅——
秋去了,是冬吗?还是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