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过莲花漏
作者：孟晖
2012年12月18日 来源：文汇报
我终于因为不喜欢拍照、忽视收集资料遭受到惩罚。在伊朗旅游期间，明明看到珍贵的“水盂钟”实物，可是自己丢了相机，当时又太累，懒得拜托同行朋友拍照留影。归家之后好几天才“咯噔”一下生出觉悟，似乎在国内并不容易见到这种古老计时器的存世实物，因此绝对该带一张照片回来！
“水盂钟”是我随便取的名字，元人所撰《居家必用事类全集》中称为“刻漏”、“滴漏”，不过如此的滴漏与汉代以来长期存在的漏壶并不相同。大致来说，它由一大一小两只铜盂组成，其大小、重量都有明确规定。小盂的底部钻穿一个如针眼般的小细孔，使用时，将大盂盛满水，然后令小盂漂在大盂内的水面上。水通过细孔渐渐涌入小盂，其不断增加的重量使得小盂缓慢下沉。正式使用前，要仔细观察小盂在一天之内的沉落过程，把盂中蓄水的水面在各个时刻所升达的程度标录在小盂的内壁上，然后刻成时辰表。
使用的方法则是于每天天明之前的某个固定时刻将小盂放在大盂之内。这样，只消察看小盂内水面与盂壁上时辰刻度的对应位置，就可知道此际的时间。到入夜之时，小盂会因水满而沉至大盂底部，这时，把小盂取出，清光其所蓄之水，重新置于大盂内，于是又开始了长夜里的计时过程。
最初通过《居家必用事类全集》了解到这样一种时钟的曾经存在，并未真心在意。后来才由《1001项发明：西方世界中的穆斯林遗产》（1001 Inventions：Muslim Heritage in Our World）一书得知，水盂钟竟然在印度等地广泛使用，并非中国历史中的个案。该书介绍，水盂钟为印度的发明，在印度文化中名为ghatika-yantra。其中的小盂可用铜也可用椰壳制成，当它沉到水底的时候发出的碰撞声会提醒人立刻将其取出，重新开始一轮标记时间的循环。在印度历史上，水盂钟于佛寺与印度教神庙中往往可见，后来清真寺同样对其大加利用。
中国史料中第一次提到水盂钟，恰恰关涉到寺院生活，由此推测，这种计时器当初可能是作为佛教用器传到中国。中唐人李肇《唐国史补》中“灵澈莲花漏”一条记道：“越僧灵澈，得莲花漏于庐山，传江西观察使韦丹。初，惠远以山中不知更漏，乃取铜叶制器，状如莲花，置盆水之上，底孔漏水，半之则沉。每昼夜十二沉，为行道之节。虽冬夏短长，云阴月黑，亦无差也。”在唐代，此般时钟获得了一个诗意的名字“莲花漏”，并被赋予了一位本土发明者——高僧惠远。按这一则传闻的说法，莲花漏曾经长期是庐山佛寺的独家秘器，不为外人所知，后来由僧人传入俗世。其雅称显然缘于造型的优美，小盂是一朵铜莲花，在水中半浮半沉。不过，这朵莲花每个时辰就沉底一次，所以需要隔一个时辰就把莲花取出重置，这显示水盂钟在早期时的制作技术非常朴拙，不能像元人出品那样，小盂的一次沉降可以显示六个时辰的进展。
《居家必用事类全集》“刻漏捷法”中有如此之句：“今皆捷取小盂内分刻为验，甚（其）径更捷。”一个“皆”字显示，到了元代，使用水盂钟计时已有一定的普遍性，因此不乏熟练掌握相应制造技艺的工匠。尽管如此，在今天，似乎很难见到自昔日流传下来的水盂钟实物，至少我本人没有在国内的任何书刊、展览或图录中获得这一眼缘。
因此，在伊朗的水博物馆，意外地发现自己居然正站在一件水盂钟之前，真是又惊又喜。我们的导游梅迪听我一阵大呼小叫，以很自然的语气用英语应和说：“对，这是一只水钟。”那是一大一小两件铜盆叠放在一起，黑黝黝的，看去很不起眼。大概因为十二天的旅程里类似惊喜不断，让人变得迟钝，也或者因为帕尔斯旅行社安排的内容太过丰富，拉练般的游赏让人累到大脑当机，反正我犯下了一个愚蠢的错误，居然欢喜过后就掉身而去，没有想到请朋友们拍照片！
现在我甚至想不起是在哪一个水博物馆看到的水盂钟文物。在亚兹德？伊斯法罕？卡尚？并且也忘记了说明牌上所标注的那件伊朗古水盂钟的年代等信息。唉，但愿今后去伊朗的朋友们能带回这种往昔计时器的照片以及历史资料。不开玩笑的说，这是祖国和人民的需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