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林
作者：舒飞廉
2013年01月29日 来源：文汇报
去年元旦，高中同学聚会。二十年后，一帮家伙由不同的地方，又回到湖北孝感这么一个抛洒过青春的小城市，好像倒流的时间，将蒲公英吹散的种籽，又收拢回细枝，整理成一个虚空的小圆。只是年少的观音老来的怪，从前唇红齿白的少年郎，难免都变成了风霜满脸的阿罗汉。我们在一个名叫天紫湖的山庄里拍照，喝酒，唱歌，酒气与歌声都飘散在寒冷的灯影闪耀的湖面。
在热酒与旧歌中间，有来自周巷镇的李友林兄。当年我们住在同一间宿舍里，他好读历史，武侠，议论时事，特别令我佩服的是，他熟读白话文的《史记》与《离骚》，谈到司马迁和屈原时意气飞扬。他的铺位在门口，玻璃窗下，毗邻日光灯的开关。我们是文科班，习惯早睡的家伙，希望能够早早关灯，第二天清晨就能起床背书；而习惯晚睡的家伙，又恨不得电灯长明到三更，就像一样是春天的雨，种麦的农夫喜欢，却令养蚕的农妇心烦。所以开关的权力兹事体大，友林兄又通时政，明形势，杂王霸之术，遂被班主任曾雄老师委以重任。平时，我们一帮室友，也是"开关"来"开关"去地一通乱叫的。
毕业之后，友林兄去财校读了两年书，然后分配回到周巷镇的财政所上班，他为朱家、郭解渲染过，又痛读了《离骚》的性情，怎能屈就收租小吏的生活，很快就将公家的饭碗放到人生边上，做起了生意。周巷镇在大别山麓，山清水秀，出产既丰，他先是将山里的青石板运出来，卖给平原的人家做房子，后来山被封住了，又改做茶叶贩子，拎着村中邻居的炒青，以"凤凰山茶"的名头往官家叫卖。他跑到武汉来联络过我，我当然是对由家乡的山岭上生长出来的春茶喜爱有加，惜乎我没有投身到更重要的长官衙门，没法替他推销。
茶叶也是好大一个江湖，友林兄的这个小门派，可能就像金庸小说里的黄河四鬼与排教诸英雄似的，想在省内外的名门正派中混出名堂来，如果没有得到屠龙刀与九阴真经之类的运气，恐怕也只能是头破血流地打打酱油。不久友林兄歇下了他的茶叶生意--少侠大婚，娶到了打工回乡的侠女，聪明能干的新娘子将他由春茶派改投到了春树派……将山岭间的树贩到城里去，这在城镇化的当下，是前途光明的好生意。友林讲，在过去的几年，他几乎拜访了周巷与邻近乡镇的每一棵大树，青檀，朴树，柞树，刺槐，这些并不起眼的山里客……只要主人同意，它们就有机会由山溪边移到城里的公园与小区里，时间一长，附近村里的狗，都不太爱咬他了。
如果说贩青石板与凤凰茶让友林兄免去了饥寒的话，贩树进城的生意，看样子是让他发达起来，他在村里盖起了房子--很大的面向春暖花开的房子，与他相比，我就像每天睡在螺蛳壳里。旺夫的侠女给他生养了个儿子，粉雕玉琢，屁颠屁颠一口孝感土话，跟在他后面走村串巷。他在QQ里，让我荐书给他看，他握着茶杯，穿着睡衣，与乡下的老头子们夜话，光靠上网，谈资也不太够吧。我特别去看望过他几回。周巷、丰山一带，山如眉，水如带，绿树四合，在他新修的宅院里，在四围的鸡鸣中醒来，恍惚间，觉得与我自己荒谬的城市生涯比较，他的日子是如此的真实而自在，他好像是留在乡村里，替我们这些去异乡做客的人接续下来传统，在按部就班地生活。
多年同学成兄弟，在这样相对如梦寐的夜话里，一边喝着茶的王勇军插话进来评点："开关，你就是一个乡绅。""乡绅"这个词亮了……这个没有去武汉，没有去北上广，也没有飘洋过海到东京与纽约去的家伙，回到家乡二十年，他的辛劳与努力，好像真的是要让这个在红色革命后，消失在乡镇的历史上，已经睽违大半个世纪的词，重新焕发出了光彩。经我的识见，如今的乡村，一方面是二三十年来的休养生息，一方面，又是城市对它生命力的吸取，"乡绅"其实是一个温暖而微茫的词……
友林讲，最近有一个想法，山里的树，卖一棵少一棵，我也得自己种一点树吧；我从前卖石板，卖茶叶，都是将山里的资源，贩到山外去，现在是不是也应该搞一点建设？他与他老婆早已经在谋划这件事，他们在将出门打工的农民家里的田地，写好合同，一块一块地租下来，集腋成裘，一小块一小块地种上树，现在，他们的树林已经颇有一些规模了，等到他的两个儿子长大成人，这些树，说不定就能替他们换回媳妇来。
那天晚上，友林的造林计划让我们都兴奋起来，我与勇军提议，各自去将老家里，父兄们撂荒在乡下的田地，三亩五亩地找出来，交给友林，种上树苗。友林爽快地答应了，说反正种树这种事情也不难，五亩十亩是种，五十亩一百亩也是种，你们给个棒槌，我就将它当个真（针）了。
同学聚会之后，转眼就是春天。友林由QQ上跳出来，给我发来了照片。照片上，阳春三月的阳光，照着一片平整敞亮的土地，上面的杂草已经被拔得精光，远远近近地，种上了树苗。友林说，这是桂花树，秋天就会开花。
"梧桐生矣，于彼朝阳。"我脑海里，很快就跳出这句诗，赶紧将勇军由QQ里招呼出来，一边看照片，一边YY着桂花树长到亭亭如盖，我们在旁边重新盖起房子，也给儿子娶到媳妇？
我说："要不，我们就将这一片树林叫作"友林"？"勇军同学很快就回了一个表示同意的笑脸给我。
2013.1.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