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逛者不提供娱乐
2013年02月25日 来源:中国文化报 作者:王人博
“我是什么?”“我是谁?”这个问题像个幽魂死死地缠着我,让我纠结在其间,泪眼迷离。
我的角色是个教书的,还顶了一个教授的头衔。按照社会分工概念,教授除了教书,还得有自己的专业,我的专业是一个法学的分支学科——宪法学。许多年前,在这块园田里,东刨西挖,沾着汗尘。这些年,却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不知是因了年老的缘故,还是上天弄人。这让我想起了过去村子里的“打井”。我的家乡是一个易旱少雨的地方,农人们把水井看成是关涉生存的大事。“打井”最重要的是要找准位置,若错了一点,辛苦就会白费。更糟的是,某些地方压根没水,付出越多,失望越大。我的疲惫不知是来自这愚蠢的劳作,还是来自这劳作之地的“无水”。我学会了偷懒。命运注定,我不可能成为这个专业的主流。
除了教书,还能向往什么?它是我唯一的职业。还好,我并不厌恶这个行当,喜欢给学生上课。在课堂,我可以把那些无用的胡思乱想带进教室,学生能分享我的热情、玩笑或者不时冒出的几句机智之语,便是快乐的应许之地。
虽然选择了讲台,但本性上我却是个闲逛者,一个夜间的漫游者。
闲逛者既可以在挤满人群的街道,以漫无目的的游走姿态背离人群,同时又被人群推挤;也可以远离人群,在黑夜的世界里,在那些声色光影以及漂浮于心底的记忆中游荡。我属于后者。
这也注定我成不了任何专家,一生都只是个闲逛者。喜欢电影、音乐和绘画,却成不了艺术家;喜欢格言箴句,也做不了诗人和哲学家。专家与业余者的区别,除了高下,还在于进入作品的方式:前者注重作品的技术和理性,而业余者投放的是身心和感情。我宁愿一生以业余为业。闲逛是一种诗意的思考;闲逛是一种收藏,将其所闻、所见,哪怕仅是一缕思绪都攥在手里。
黑夜中的漫游是孤独者的快乐。先到鲁迅那里看一看。他的那份苍凉就着黑夜,给了我《再嚼鲁迅》的机会。“希望”在他头顶上掠过,像是流星划过夜空。我想到了他的写作:写作之于他是绝望的缓解,还是“还一笔宿债,就像一个上吊之前立下的遗嘱”?写作也许是对他的“绝望”的一种苦涩的奖掖。
在鲁迅那里呆了一会,又到了瓦尔特·本雅明的“住处”。他不讲故事,却喜欢讲故事的人。他打动我的是那独特的思考和诡异的思考方式。赞叹他在“微小世界”里的大发现,感动于他思想火焰在“过去”的干柴和生活的灰烬上的持续燃烧。
鲁迅、本雅明、竹内好都是闲逛中见到的景象。至于他们之间有何思想上的关联,这不关闲逛者的事,闲逛者只是东看看西瞧瞧的游走。我只是在这些身像之后,捡到了一枚刻有“阴郁”两字的徽章。
电影是黑夜的闲逛者的必经之地。与艺术家不同,闲逛者不讲究电影的分类,只要感觉有趣的,就能吸引他的眼球。当然,有关人生思考的电影,驻足的时间会久一些,“悬疑片”这类电影他也愿意检验一下自己的智商。对闲逛者来讲,他未必全神贯注于整部影片,但他会在意其中的单个镜头。电影吸引他的永远不是一个观念,而是某个具象。闲逛者一边用眼睛看,一边也用耳朵听。即便在观看那些影像时,他的耳朵也闲不下来,从银幕飘拂而出的音符,也会使他手舞足蹈。
闲逛者想象力丰富,生性敏感,内心尊贵,他只听从没有目的地的乌托邦的召唤。闲逛者喜欢的孤独,是置身于夜色的孤独,是一个人在黑夜里的狂欢。黑夜给予的那种时刻成了他消磨时光的空当。闲逛是那些内心尊贵者保持尊贵的一种仪式。闲逛是保持想象力的一种方式。闲逛者不提供娱乐,也不提供教诲,更不想用自我的剖白来换取冰冷的金钱。他呈现的只是漫游的快乐和收藏的热情。
(本文为《孤独的敏感者》序言,有删节,标题为编者所加,该书已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于2013年1月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