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都烧不毁的
作者：郁土
2013年03月01日 来源：文汇报
从没见过印制质量如此低劣的书：封面是咸菜色的如草纸一般厚厚的纸，正文所用纸张粗糙、柔软，留在纸张表面的纤维触手可觉，个别页面的书眉处没有裁开，有些页面的下部则少了一绺，字迹力透纸背，严重影响阅读，而此书居然是鼎鼎大名的商务印书馆所出，它就是马壅的《苏李诗制作时代考》，为中华民国三十三年一月初版。
在旧书摊上一见到它，我就深深地被吸引，因为从未见过质量如此之差的书。商务印书馆在民国二十年前后出版的“万有文库”我买过一些，从封面设计、所用纸张到印刷质量，都是十分讲究的。这本书为何如此之差呢？
翻看版权页，有用黑线框标出的“渝版熟料纸”。我一下子明白了：这是商务印书馆于抗战时期，在物资极为紧缺、生产非常困难的大后方重庆所出版的图书。我马上把此书买下。回家后仔细翻看，心情久久难以平静。
熟悉商务印书馆的人都知道，它是近现代中国出版业的巨擘。自1897年创始，到上世纪三十年代，它已经是中国出版业的领头羊。谁知：
“1932年1月28日，日本海军陆战队悍然发动事变，袭击上海闸北。次日上午，日机轰炸商务。位于宝山路的总管理处、编译所、四个印刷厂、仓库、尚公小学等皆中弹起火，全遭焚毁。2月1日，日本浪人又潜入未被殃及的东方图书馆纵火，全部藏书46万册——其中有善本古籍3700多种、35000多册，全国最为齐备的各地方志2600多种、25000册——悉数烧毁。日军之所以要炸毁商务，日军海军陆战队司令盐泽幸一讲得很明白：‘烧毁闸北几条街，一年半年就可恢复。只有把商务印书馆这个中国最重要的文化机关焚毁了，它则永远不能恢复。’”（据商务印书馆网站《为国难而牺牲，为文化而奋斗——商务印书馆在抗战中》）
看来，日本军国主义者明白得很，要想灭亡中国，首先就要消灭它的文化！这一点，从他们侵占台湾，强令当地人学习日语、使用日语，以至于当抗战胜利后台湾回归祖国，当地的许多作家居然只能使用日语来写作就可见一斑了。
但这只是日人的一厢情愿。我们的大中学校纷纷从沦陷区迁往西南大后方，继续着我们的教育；我们的文化出版机构如商务印书馆，虽遭此致命打击，也没有就此倒下，而是在废墟上顽强地站了起来。
“商务遭此劫难，元气大伤，被迫停业。但张元济、王云五等率领同仁，以‘为国难而牺牲，为文化而奋斗’的口号相砥砺，进行了一系列的复兴活动，半年后商务宣布复业。”（同前）
1937年7月7日，当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商务印书馆“迅速在英美控制的租界区租到临时的厂房和仓库，将工厂的机器、原材料和仓库中的大量书籍和纸张向租界转移”。当“上海被日军占领后，与内地联络极为困难，商务的经营和生产重心逐渐转移至香港。编审部的主要力量、上海工厂的部分机器和200余名职工均移往香港。香港实际上成了总管理处的所在地和生产经营的中心”。“1941年12月，太平洋战争爆发，日本侵略军进占上海租界和香港，使商务遭到了抗战以来最为沉重的打击。商务所赖以生产经营的主要资产均被日寇损毁和控制……撤销商务驻港办事处，改设驻渝办事处，统辖所有后方馆、厂。香港沦陷后，商务驻港办事处的大部分人员先后来到重庆，商务在重庆重新组成了生产经营的中心。”（同前）
我手头的这本书，正是商务印书馆在敌机轰炸不断的重庆所印刷出版的。在书前的空白页上，有购买者的潦草签名及“桂林35.3.9”。也就是说，该书于民国三十三年一月（1944年）在重庆初版，1946年3月9日这名读者于桂林购得。而今天，历经六十多年风风雨雨的它，又来到了我的手中，这是多么的不易啊！而该书内容是“试取《昭明文选》中苏武、李陵诗为之疏证，将以明五言诗成体之时代”（马雍《导言》）。你可以想象么，在大半个中国业已沦陷，中华民族命悬一线之际，依然有学者从容不迫地研究五言诗形成的年代，依然有书店愿意出版这样的书，依然有读者愿意阅读这样的书，这是一个何等自信的民族啊，试问，有谁能灭亡这样一个民族呢？
但请不要忘记，我们同样也有“自毁长城”之成语。十年“文革”中，我们批判封资修，古今中外的文学名著成了禁书，孔子被打翻在地，传统文化被活生生给割裂了。巧得很，手边正好有这样一则材料：
“文革”中，牛兆濂（字梦周，白鹿原鸣鹤沟人，是注重格物致知、经世致用的儒家关中学派之最后传人）为之奋斗一生的芸阁学舍被付之一炬，牛锐（牛兆濂曾孙）听老辈人回忆说：“当时在学舍的空场上，烧书的大火五天五夜不熄，我大爷（牛兆濂的长子）当时已经快七十岁了，像发疯似的，双手颤抖着围着喷出烈焰的书堆绕圈，口中疾呼着‘天作孽呀’。后来我的爷爷和父亲为了避祸，不得不主动烧掉了家中一些书信旧物。”（周斌的《关中大儒牛兆濂传奇》，刊《文史参考》2012年第18期）
而翻手头三联书店的《图书总目》（增订版1932～2007），在其《出版年表》中，1967年、1968年、1969年、1970年四年付之阙如，居然没有出版一本书！
可以说，“文革”那些年，我们烧毁了八年抗战中都没被战火烧毁的书，停下了八年抗战中都没有停止过的印刷机。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希望这样的悲剧不再重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