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不糊涂
作者:邵纯
2013年06月03日 来源:学习时报
板桥大叔官小名气大,因为他的诗、画、书法都是满纸醉墨,独具特色,自成一家。所谓扬州八怪,首屈一指的是郑板桥。但是,他老人家流传最广、代代相传的杰作,是他写的“难得糊涂”这四个字。先说那书法艺术:郑板桥写得银钩铁爪,如寺院中的四大金刚一般威严,有着宗教般神秘的气氛,令人仰视,亵渎不得。再说那含义:逆向思维,匠心独运,似乎弦外有音,禅机无限。
2002年冬,我去了一次郑板桥的家乡兴化市。板桥大叔的影响在那里随处可见,成为一大文化景观。我先是参观了他的故居,进门后回头看,门上有砖,砖上刻着“聊避风雨”四个大字。那建筑虽已老态龙钟,但历经三百多年的风雨而犹存,也不是茅屋草舍。郑板桥纪念馆宏大而又气派。我不懂艺术,在展品前走马观花而已。但是,在二楼的一个告示牌前我却停了下来,驻足良久。郑板桥罢官回乡后以出卖字画为生,这个告示是他亲笔写的收费价码,自右向左,依次写道:
大幅六两
中幅四两
小幅二两
对联一两
扇面斗方五钱
兄送礼物食物总不如白银为妙
兄之所送未必弟之所好也
送现银则心中喜乐书画皆佳
下面的字看不清楚,大体的意思是买字画者不要纠缠,不准赊欠之类的严正声明。
我给这告示牌拍了一张照片,不单是为了留作纪念,也为证明郑板桥斤斤两两地计较卖字画的收入,丝毫没有糊涂一下的意思。事有凑巧,离开兴化没几天,在一友人的家中偶然见到2001年第5期的《中国书法》杂志,其封底有书法家启功先生的手稿一幅,全文写道:
郑板桥自序诗刻云,死后如有托名翻版,将平日无聊应酬之作改窜烂入,吾必为厉鬼以击其脑。妙哉板桥,为鬼尚辨遗诗,且能为厉击脑,宁不可羡。吾今自刻唾余,但望厉鬼不击我脑,已足深幸。倘有翻版,亦可更广其传。至于烂入,我不承认而已。
启功先生写的这段话说明,郑板桥活着的时候丝毫不想糊涂,连死后也不想糊涂,这是何等认真,哪有一点点求糊涂的意思呢?
也许有人会说,正因为郑板桥太认真了,总吃亏,所以他才以“难得糊涂”告诫自己,教导他人。不对,郑板桥除了写过“难得糊涂”之外,还写过“吃亏是福”四个大字,但从他生前的行为和对死后的打算上看,既不愿糊涂求生,也不想吃亏得福。
“难得糊涂”广泛传播的结果,是在中国的传统文化中增加了举世无双的“糊涂哲学”。有不少人对这种哲学相当推崇,写成文章,说得深不可测,美不胜收。是耶非耶?真把人弄糊涂了。我看来看去,还是鲁迅深刻,对许多复杂莫名的事,先生只要冷笑一声,便如利剑戳穿窗纸,内情毕现。鲁迅在《难得糊涂》这篇极短的杂文中说,郑板桥写这四个字,不过是发了个“名士的牢骚”而已。无名之辈发一万次牢骚,最多也不过如闹市中多了一个音符,自生自灭了。但郑板桥不同,他是名士,“难得糊涂”一经写出,便无足行千里,不胫走天下,家喻户晓,妇孺皆知了。现在,这四个字不但有工艺品上刻的,有墙上挂的,有玻璃板下压的,还成了价格不菲的名酒——小糊涂神、小糊涂仙——糊涂即神仙是也。
当然,光靠名士的声望和书法的独特,还不足以使这四个字能成为广泛传播和接受的人生哲学。孟夫子比郑板桥名气大得多,他说了“闻过则喜”四个字,古往今来有几个人做到了?地位越高,名声越大的人越做不到,多为闻过则跳、则恨、则仇、则杀,刘少奇、彭德怀就是如此这般而死的。“难得糊涂”之所以代代走红,是因为中国社会各阶层的人,大都需要这四个字的功能,有助于苟活、生存和取巧。
不同的人,对“难得糊涂”的妙处有不同的理解,各取所需。
弱者小民,生计太难,认真招祸,平安是福。因此“难得糊涂”也便成了护身的法宝、避邪的桃符了。
老于世故的人,见多识广,善于自保,他们那明亮的眸子给心灵下达指令:装糊涂是生存最重要的妙言要义,须臾不可忘记。
没有责任感的人,从“难得糊涂”这名言中,刚好找到了油瓶子倒了不去扶的圣贤之理。
有些精明的商家,在办公室里高悬“难得糊涂”四个大字,既附庸风雅,又放了烟雾弹。
最重要的是在官场。如果只谋私不谋义的话,必得深通为官的平安和升迁之道,学会装糊涂是很重要的一条。明知上司干了坏事,只有装糊涂才能不惹祸;明知同僚干了坏事,装糊涂,彼此可以互相照应,事事双赢;明知下属干了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者两眼全不睁,也是一种能得到回报的关怀……总而言之,认真不得。什么叫成熟?什么叫老练?学会装糊涂是要素之一。对此,我有切身的感受。1986年,笔者被委以正厅级的某单位之长。一上岗,我便清查基建上明显存在的经济问题,下令暂时拒付一笔基建款,查清后再说。因为不谙糊涂哲学,我捅了马蜂窝,结果反被推到法庭的被告席上,几乎弄得身败名裂。因此,我被调到另一个单位降职使用,一位好心人送给了我一“难得糊涂”的条幅,深存大意焉。在此单位的前5年,对许多问题我都装糊涂,日子过得相当愉快。再后来,我又犯了老毛病,对一个涉嫌500万元的案子捅了一下,局面顿时紧张了起来,立刻就有人无中生有地告了我的状。但是,这次我捅马蜂窝时讲了一点技巧,且战且看,如发现上边不支持依章依法办事,我赶快闭嘴巴,装糊涂,直到退休,得以软着陆,并恢复了原级别。此次,我险些再度受伤,但基本无恙。可是,我的良心未泯,至今不安。自我评价,不能算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更不能吹嘘自己是一个有着四十多年党龄的布尔什维克。
以上的种种糊涂,其实都是因为太明白了,才能做到装糊涂。还有一种更可悲、更可怜、更可怕的糊涂,那就是货真价实的糊涂——凡是书报上写的,凡是上边说的,他们统统信以为真,信服得五体投地,激动得热血沸腾,自己不会独立思考,也不准他人独立思考。如“文革”初期,中国的糊涂蛋数以亿万计。十年浩劫,实际上是一场糊涂蛋混战糊涂蛋的糊涂史。
自然界太奥秘了,自然科学的全部目的,就是从糊涂不断地走向不糊涂的过程;社会生活太复杂了,社会科学的全部任务,也是不断地从糊涂走向不糊涂的过程。人们就学读书,实际上也是一个不断减少糊涂的过程。现在民主的呼声很高,所谓增加透明度、争取知情权、反对暗箱操作,都是为了不糊涂……
这个世界上的糊涂事太多了——大至圣贤之书,小至鸡毛蒜皮,里边都有无数糊涂事,必须弄个明白——虽然这很难。所以,我想给板桥大叔的名言加上一个字:难得不糊涂。否则的话,世上爬满了昏虫,如何了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