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薇:山色苍茫的气节之歌
作者: 秦德君
2013.11.05 来源: 学习时报
这就说到采薇了。它是农耕社会第三幅有着特定意涵的苍远图景。
薇是一种野菜,茎叶可食。虽说薇菜是绝对的“绿色食品”,但当年边关士卒采薇而食,与家乡陌上采蘩、采桑不可同日而语,它是边关将士“载渴载饥”生活的真切写照。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采薇采薇,薇亦柔止”,“采薇采薇,薇亦刚止”,《诗经》中名闻遐迩的“采薇”诗,记载了戍边兵士返乡途中感慨时事的忧伤。“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这个著名的句子意映古今,它是一桢画,是一段春去冬来的时光,也是一段风尘仆仆的旅人心曲。
但自先秦以来,大量采薇文字,都为气节而发。“采薇”成为表达清节、节操的一个文化意象,意蕴玄远。
《史记?伯夷列传》记载:“武王已平殷乱,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义不食周粟,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之。”伯夷、叔齐是商代末年孤竹国君的两个儿子。其父临死立下遗诏,立叔齐为君。父死,叔齐不愿坐皇位,就让伯夷继位,伯夷不愿有违父命,外逃避位。叔齐不愿登基也外逃。于是两人一起投奔西伯姬昌,但人没到,姬昌死了。姬昌的儿子武王发兵伐纣,天下汹涌。两人认为这是不孝、不义之举,对武王冒死扣马而谏。武王灭商后,天下宗周,但两人耻食周粟,躲进深山,以采薇为生,最后饿死在首阳山上。
临死,他们以一曲《采薇歌》告别世尘:“登彼西山兮,采其薇兮。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农、虞、夏忽焉没兮,我安适归矣?于嗟徂兮,命之衰矣!”是说登上那西山,采摘那里的薇菜。以暴易暴,却不知这样做是错误的。神农、虞舜、夏禹的时代转瞬消失,哪儿才是我们归宿?可叹死期近,命运衰薄!
而后,“采薇”成为历史长河中一抹充满人性光泽的涟漪。阮籍《咏怀》说,“下有采薇士,上有嘉树林”;拒受元人奉禄的南宋文天祥在《南安军》中说,“饥死真吾志,梦中行采薇”。“采薇”也用来表达澹然的田园之趣。王维《送綦毋潜落第还乡》说,“遂令东山客,不得顾采薇”;王绩在《野望》中说,“相顾无相识,长歌怀采薇”……
后世更大的声音,多为不平之语。最早当发自汉代司马迁。他在《史记?伯夷传》中说:“或曰:‘天道无亲,常与善人。’若伯夷、叔齐,可谓善人者非邪?积仁洁行如此而饿死!”司马迁说,人们常说天道没有偏私,总是帮助好人。像伯夷、叔齐,是好人不错吧,他们积仁德、守品行,最终却饿死。
司马迁进一步指出:在孔子的得意学生中,颜渊最为出色,但他一生,穷困潦倒,最后病缠而死。而盗跖烤人心肝吃,坏事做绝,却能长寿而终。那些歪门邪道之人,富裕优厚,累世不绝;而那些为善者遭遇灾祸则不可胜数。“余甚惑焉,倘所谓天道,是邪非邪?”——司马迁深感困惑,如果说有“天道”,这又是怎样的天道呢?
司马迁对“赏善罚恶”的天道报应说,提出了振聋发聩的质疑。后来词林中,这种质疑和不平之声俯拾皆是。陶渊明在《饮酒》中说:“积善云有报,夷叔在西山。善恶苟不应,何事空立言?”李白《笑歌行》说,“巢由洗耳有何益,夷齐饿死终无成”;在《梁园吟》中,他更激越,“持盐把酒但饮之,莫学夷齐事高洁”!元稹在《有鸟》《立部伎》中感慨,“伯夷饿死黄口肥”,“侏儒饱饭夷齐饿”;清人陆次云《杂感》说,“何必登首阳,高歌怀采薇”……
《庄子 外篇 骈拇说》认为,“伯夷死名于首阳之下,盗跖死利于东陵之上。二人者,所死不同,其于残生伤性均也……”这是从养全性命的角度,对“采薇”的评说。在庄子看来,伯夷为贤名死于首阳山,盗跖为私利死在东陵山,两者在残害生命、损伤本性上并无区别,都不可取。
《论语 述而》记载了一段相关对话。子贡问孔子,伯夷、叔齐是怎样的人?孔子回答“古之贤人也”。子贡追问:伯夷、叔齐对自己逊国让位是否会悔恨?孔子回答:“求仁而得仁,又何怨?”——他们寻求仁德而得到了仁德,何来怨悔?这是孔子对伯夷、叔齐“采薇”的正面颂扬,表达了儒家文化的价值取向。
伯夷、叔齐“耻食周粟”,是有违历史大潮的。商朝末年,恶贯满盈的纣王统治濒于崩溃,武王伐纣“顺乎天而应乎人”。夷齐两人对此却不认同,他们抵制这场大变革。但他们超然于权位利禄之上,后以采薇守节,直至饿死,这种品节操守,却并不由此而遭否弃,这完全是两码事。
采薇气节,彪炳千古;采薇之歌,泠然绝响。一个人、一个社会,如果有粟便是粮,有奶便是娘,抗尘走俗,无节气信义可言,这个社会还有希望吗?
“采薇”是远古民族精神的一部分。在农耕文明的精神典册中,它是一桢值得永远珍藏、永不衰朽的人文老照片,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