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故香雪海
作者:董 华
发布时间:2012年06月12日 来源:中国文化报

“五一”节前,回老家去掰香椿。这时,香椿刚抢鲜,而洋槐花还未开。中午吃了一顿母亲亲手炸的香椿鱼以后,我和妻子拎着几袋子满满的香椿芽向母亲告辞,说好不要她送,但我们绕过了院墙,再回头看一眼老屋时,却见老母亲站立屋门中央,手扶门框向我们张望。我心里酸酸的。
回到了县城,度过“五一”,一天傍晚,我忽然发现自己工作的大楼旁边的一棵洋槐树开花了。当即,一丝惊喜,一分诧异,牵动了心绪。慢吞吞地往家走,家乡洋槐花盛开的情景,断断续续于脑海间闪现……
就中国北方树木而言,洋槐树是一种极普通的树种,城市乡村皆可识见。不同之处是它在半山区的农村生长得更为旺盛;山坡上它扎根成片,各家各户差不多也都有它的覆盖。
洋槐树在半山区生长广泛,源于它适宜在那里生存。洋槐树的根系可以滋生新树,它完全可以实现自我繁育。乡下把这一特性唤作“串皮根”。另外,它生长速度快,材质坚硬,树身又不易受虫害,一二十年即可成为顸顸实实的柁檩之材。在农业社会时期,这很可贵,是农民世代传承的一门庭院经济。
有这般生存土壤,广阔天地,你想让洋槐花不形成气象都不成。
我说:洋槐花盛开时节,那就是“香雪海”。这是我青年时期农村生活的体验。
说它香,那种清幽幽的香气无可替代。那是天地孕育的、又合于农民性情的一种清香,不温也不火,引嗅者心仪。谁若能把这种清香意味描述出来,他定然是一位语言大师。处此间,只一树的清香,还不会让你心旌摇荡;但如果千树万树的清香汇合起来,那可是强大的振奋力。十里闻香,那说少了,数十里地范围内,都可以闻到这种清香。
说它是雪,很合洋槐花的体貌特征。摘下一串洋槐花细看,它斧钺型的花朵,绿萼部分包裹的是亚黄颜色,由上部花唇到基部渐次加深。而从远处去看,只可望见团团的素白。有的洋槐树,花与叶并期而生,而有的树棵,则花儿在先,却几乎不着绿叶,花势繁茂,就像覆盖着春天的雪,形态美观。在没有月光之夜,一树树槐花堆拥的白,它让你感到大街小巷里没有黑暗,篷门筚户充裕净朗。
关于洋槐花海的景象,登高望远便知。你此时走上就近的山坡,抬眼四顾,就会觉出这真是一片槐花的海洋。观如海的槐花,兴许你也心胸如海。在滔滔花浪前沿还能看到什么?我对你说,能看到浸润乡情的田畴、连接天际的绿茵茵的麦野。这时,我最容易被景物感动:这是我生养之乡、衣食之壤呀!
我心笃意诚地把槐花胜地视为“香雪海”,尽因为我农民的情愫化不开,到什么地步也不肯降解这份情愫。清朝人江苏巡抚宋犖因以江苏吴县邓尉山多梅,“花时一望如雪,香闻数十里”,而赞许梅景“香雪海”,我不以为是多么了不起的感应。那只是衣食未曾忧虑的“雅人”,或“一阔脸就变”的变身人的认识;他自己感觉甚雅。好东西吃多了,不雅也要装雅,自古成习。被农民认可的“香雪海”,我看非槐花莫属。
我的故乡坨里村是洋槐花馥郁之地,那里的人民亲和,民风纯朴如共命的槐。槐花飘香时节,天气暖和了,昔时乡亲们有端着饭碗在家门口吃饭、叙谈的习惯。街坊老爷子端一只粗瓷大碗,不管饭食稀稠,乐意在宽敞地儿边吃边与人交谈。这时兴许头顶的槐树花被蜜蜂吮落,一朵两朵坠入碗中,这老爷子不会搛出扔掉,而是一扬下巴颏,伸筷子把它送进嘴里。晚上,躺在土炕席上,奶奶在身边专心守护,我闻着温馨的槐花香,甜甜入睡……
一年复一年,虽然我的生活已与乡间拉开了距离,可是我回味故乡的“香雪海”却充满了诚意。越是日久,怀念之心越切。今春回老家掰香椿,那回头的一瞥,让我看到了母亲的衰老,她满头的白发犹如下了季发黄发暗的槐树花,令我心碎!我脱离了农舍,归入了城市群体,而生我养我的母亲却如繁育了无数子孙的洋槐树一样,守望着故地……
面迎苍天,我还能说什么呢?在这城市喧嚣的夜晚,霓虹灯闪烁的时刻,夫复何言……父亲去年走了,母亲也早过了奶奶在世时的年纪。今岁,老母亲八十有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