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规劝叫面诤
发布时间：2012年06月28日 来源：解放日报 作者：陆其国
有一种规劝叫面诤。面诤就是当面直言规劝，那是要拉破情面的。唯其如此，大多数情况下的面诤，话语不会无足轻重，涉及内容也不会太过轻飘。道理很简单，面诤有如棒喝，可以起到振聋发聩之功效。不过面诤虽然痛快，但易引发对方不快和难堪。毕竟人们都喜欢听好话，面诤则会得罪人。正因为这样，敢于面诤的人往往被视为耿直之士。这其中尤其是下级对上级面诤，更需要有勇气。
清后期重要封疆大吏骆秉章任湖南巡抚期间，就结结实实领受到了在他帐下赞襄军务的著名湘军将领左宗棠的一次面诤。话说当时骆秉章爱妾的胞弟在湖南捐了个类似司职后勤的“佐杂候补”一职，但是他在这个职位上赋闲“候补”多日，一直没有被安排做什么公务。他终于憋不住向身为骆秉章爱妾的姐姐求告。知道了弟弟的情况，爱妾当晚便向骆秉章撒娇为弟弟求情，希望骆尽快给她弟弟安排具体工作。骆听后，面露难色地对爱妾说：“此等事概由左师爷主持，余未便向左师爷启齿。 ”骆说的左师爷，就是晚清名臣左宗棠。但结果骆秉章还是抗不住爱妾的一再恳求。
这天骆找左宗棠谈公事，公事谈罢，骆便开口道，“有佐杂班中某人，到省已久，闻尚赋闲，似宜酌派一差使。 ”骆毕竟位高权重，言谈话语间总情不自禁地会流露出颐指气使的况味。左宗棠听罢，顿然无语。僵持沉默的气氛一时间让骆秉章感到有些尴尬。最后还是他首先打破僵局，对左宗棠实话实说，“实不相瞒，此人是小妾之弟。小妾向我聒耳久矣，余迟至今日方说。已探悉此人小有才，品亦谨慎。佐杂班中如彼者，闻多有差委，似不应避以嫌故，独令向隅。 ”骆秉章话音刚落，左宗棠脸上便浮出了微笑，但他没有去接骆秉章的话，而是向骆提议道，“我今天很高兴，你能不能请我喝一杯？ ”骆闻言大喜，欣然命人快去拿酒来。不一会酒端上来了。骆亲自为左倒了满满一杯，然后给自己也斟上一杯，两人举杯对了下，左宗棠便一饮而尽。骆给左又斟满一杯，左端起杯子又是一饮而尽。骆再斟，左举杯一仰脖，再次一饮而尽。喝完三杯酒，只见左宗棠放下杯子，起身郑重地对骆秉章说，“今天喝下这三杯离别酒，左某人就此告别了！ ”说罢，便转身吩咐一旁随从，赶紧收拾一下东西，马上离开这里。
左宗棠这番举动让骆秉章大吃一惊，连忙说，“你这是为什么？”左宗棠说，“明人不必细说，我们所见不合，从此分道扬镳。君子绝交，不出恶声，何必多言。”一听左宗棠把话说得这么重，骆秉章顿时意识到，自己先前说那番话失策了。他知错即改，立刻真诚地向左宗棠道歉，“我刚才说的那番话作废，我完全信任你，从善如流，我完全可以向天表白。请你千万不要因一时误会，便要离开这里。以后你职责内的事务，骆某再不予干涉。”说完这话，骆再次叫人重新换酒换杯，说要和左师爷重新畅饮几杯。
正是在骆、左二人重新换盏痛饮之际，左宗棠面色凝重地向骆秉章面诤道：“今何时耶？大乱初兴，军事倥偬，苟欲维系人心，急宜整顿吏治。倘用人略一徇私，便足贻误大局。某诚知佐杂班中某人小有才而亦谨慎，未尝不可予以差委。然毕竟中丞宜三思，饬他离省别就为是，在省只能屈置。万一因派差之故，使官场疑中丞因专房之宠而派差，疑左某因徇中丞之请而为谋位置。此声一播，则群小奔竞，志士灰心，以后无一事可为矣！此左某之所以告别，不忍在此目见公之失败也。 ”
什么是管理之严？什么是吏治之要？左宗棠这番鞭辟入里的直面诤言就是鲜明的写照。此一面诤，可谓言之凿凿，意之切切！面对左宗棠如此推心置腹的面诤，骆秉章有如醍醐灌顶，幡然醒悟。以致他立即对左“竭诚拜服曰：‘公真益我哉！骆某受教矣。 ’”于是二人再次举杯。每读这则史料，我总觉得它的值得令人回味处，恰在于这则面诤的故事后面，有一个“良性互动”的结果——即面诤者左宗棠不计个人得失，拿出诚意和勇气；被面诤者骆秉章也没有意气用事，以权势压人，他也同样拿出可贵的诚意和勇气“消化”这种面诤。而这恰是面诤所能达到的一种境界。事实上规劝可以有多种，或暗示或婉转或好言相告等皆属此例，但不可否认的是，面诤的力度可点穴，可直击面门。但对面诤者而言，此举也会冒风险，弄不好，要付出大代价。个中情由和事例即使在今天，应该说也并不鲜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