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小说里的真狂人
作者：顾农
来源：2012年09月14日 文艺报
鲁迅的第一篇白话小说《狂人日记》写的就是狂人，但这里的狂人乃是一个象征与写实相结合的特别人物，并非一般意义上地道的精神病患者；鲁迅有好多想说的话，要通过他的日记来大声疾呼出来。鲁迅在小说里也写过一个真正的精神病人，这就是《白光》里的主人公陈士成。
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塾师参加过十五六次最基层的科举考试，一直名落孙山；而他为自己设计的人生道路本是一帆风顺的——
隽了秀才，上省去乡试，一径联捷上去……绅士们既然千方百计的来攀亲，人们又都像看见神明似的敬畏，深悔先前的轻薄，发昏……赶走了租住在自己破宅门里的杂姓……都是不劳说赶，自己就搬的——屋宇全新了，门口是旗杆和匾额……要清高可以做京官，否则不如谋外放……
读书应试——获取功名——升官发财，这样的三部曲早已安排停当，可惜他始终没有能够在县考也就是最低级最容易通过的考试中走出半步去。于是每次落榜就成为他本人以及租住在这里之杂姓的灾难。每当这样的时节，他的眼光就会变得闪烁而怪异；而房客则赶紧关门，不敢多事。
中焦堵塞，读书做官之路不通，于是陈士成便幻想做一跨越式的发展，不必高中什么秀才举人，也不必谋什么肥缺，干脆直接发财——这就是根据祖上传下来的歌诀，在家里掘藏，就地取财，挖出大批的金银来。他挖过多次，一再无功而返，就在这反复折腾之中，他的精神完全失常了。
据说宝藏会发出神秘的白光，他分明看到这光芒，在家里这里挖，那里挖，更追随这幻觉里的白光出城去挖，最后落入万流湖，死于非命。尸体的十个指甲里都嵌满了河底泥，不知道是他在挣扎求生还是在河底挖宝。
《儒林外史》里的范进是忽然中举，兴奋得发起疯病来；而《白光》里的陈士成是县考无成，绝望于此而发病，完全失去了理智，接着就失去了生命。
财富让人着迷，让人疯狂。
据周作人说，这陈士成的模特儿是绍兴周家大宅院里的一个本家长辈叫周子京的，鲁迅小时候跟他读过书；但其人讲书实在荒谬，后来鲁迅的父亲就让鲁迅从这里退出来，进了三味书屋。周作人说：“子京的一生大事可以说只有教书，掘藏及发狂”(《鲁迅小说里的人物·呐喊衍义·发狂》)；其人最后发狂投河，被救上来，两天后死去，时在光绪丙申年(公元1896年)。
这一破落旧家的可悲往事，经过鲁迅的生发改造，成了一篇很有意味的小说，它告诉人们：直扑非正常的财富而去，其实就是死亡前的疯狂。
